分出了
可以说是自己实力所能到达的范围里很不错的一个结果
究竟是稳妥一点直接报川外还是冲刺一下北京的大学或211和不知名的985之类再说吧………………

我他妈无法忍受这个凶残的颜值差了……

考完了 我回来了
励志不对答案
出分之前先嗨起来……

高考之前不会再有产出了。
取关随意。六月见。

【薛晓】此魂归处/短篇一发完

有敏感词只能发图片格式了……

【薛晓薛】再世|中短一发完

魔道|薛晓薛无差

 

-若我再世为人。

 

01

 

栎阳不是什么天下名城,地方风物也无甚特色。不过百姓日子过得倒算太平,日头升起来以后,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也是一派繁华景象。

 

今日城东头的酒肆老板回家奔丧了,门前两张青白酒旗依旧迎风猎猎,不过大门紧闭。想来也是,若非无人看守,他家人是断断不会允许一个小叫花子坐在自己门前坏生意的。

这小叫花子七八岁模样,衣衫褴褛,脸上左一块右一块蹭着煤灰,头发乱糟糟地绑在脑后,看上去好不邋遢。不过若是驻足细看,就会发现这孩子虽形容狼狈,脸蛋却生得颇为可人,一双大眼睛漆黑明亮,唇红齿白,日后定会是个俊秀的少年郎。

他人很瘦小,应当常常挨饿,但面上神色平静,一手托腮静静望着前方出神,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有好奇者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件刚开张不久的店铺,很平常的样子,没什么让人盯着看的理由。

或许只是小孩子发呆而已吧。便再没有人关注他了。

 

常慈安对着一桌吃剩的酒菜点心,恨恨地锤了一下桌沿。

常家渴慕仙途已久,他自己天资平庸,始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好在长子常萍还算有些仙资,练了这些年下来也能看到点希望。可城西屠户王家偏偏看不顺眼,每每路遇皆出言讥讽。他老丈人家财力不俗,常慈安不敢当面冲突,刚刚路上碰到,果不其然又被对方从头到脚酸了一通,他憋屈得手脚发抖,便绕路进这家店里点几个好菜,要壶酒,压了压心里的郁闷。

桌上还剩一盘云片糕,他素来不爱甜食,吃了几口后便嫌恶地推开。一壶酒液下肚,心中烦闷不降反升,指尖在桌面上反复敲打,常慈安抬起头,看到街对面台阶上坐着的小叫花子。

 

他目光闪烁,见男孩也朝自己看过来,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犹豫片刻,还是抬起胳膊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男孩似乎有些茫然,不过很快就穿过街道跑了过来,进店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他桌前,神色怯生生的,一双眼盯着桌上点心,时不时偷偷向上瞟他。常慈安在这个小乞丐面前一下子高大起来,他翘着腿往后靠,指着盘中雪白的云片糕,问:“想不想吃?”

男孩脸上一丝惊喜,一丝惊疑,吞吞吐吐地“嗯”了一声。

他道,“想吃是吗。”男孩拼命点头,他招来店伙计要了纸笔,在纸上写了段话后折起来递给对方,说了一个地址,又道:“想吃的话,就把这个送到那里去,送完我就给你。”

小男孩眼睛亮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连忙接过纸,细心抚平,对男人重复了一遍地址,男人核实后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惬意地饮尽杯中酒,便突然有一股大力把他整个人揪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暴喝:

“常慈安!”

 

常慈安只觉头皮剧痛,眼前一花,整个人便被甩了出去撞散一片桌椅。血从发际流下来黏在眼皮上,视野黑红一片,勉勉强强辨出面前人的轮廓,可不正是那王屠户。

他心中一阵惊慌,一来这个时候姓王的一般生意正好不会甩手出来闲逛,二来两人从来只打嘴仗没动过手,更别提这么狠的……努力眨了眨眼,伸手抹掉眼前血污,他才看到王屠户手里捏着那张纸凶狠地瞪着他,怒吼道:“要不是不知道谁托人给我传话要我申时到此地盯着你,倒不知你姓常的如此阴险,当面不敢开口,却背后叫小童送信来辱骂我!”

 

常慈安愣住。

今日之事,皆是即兴而为,全无半点预谋在先。若姓王的这话属实,又怎会有人能预知到他的行径前去报信呢?

不待他思考更多,那高壮的屠户再次掐着他脖子将他提起来按在墙上,恶狠狠道:“我今日非给你个教训不可,不然练点半吊子功夫还真以为自己能成仙了。”

他掰着对方手指艰难挣扎,眼神慌乱四处乱瞟想寻人求救,却瞧见方才那小童站在人群中微笑看向自己,目光冷漠轻慢,还含一丝捉摸不透的得意。

 

 

店里早惊呼阵阵乱成一片,该跑的跑,想看热闹的聚在店外看得好不兴起,店掌柜与伙计急得团团转却也碍于屠户剽悍不敢上前,自然没人注意到有个小孩子揣着桌上点心溜之大吉。

薛洋站在门外从大人空出的缝隙间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少顷便觉得索然无味,捏了手中云片糕送进嘴里,溜溜达达地走远了。

口中点心香润甜软,他像个真的七八岁孩童似的吃的一干二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一舔手指,手指——他迎着阳光把双手十指伸开举高——完完整整十根手指,指腹还沾着细白的糖粉,他笑了笑,孩童小小的乳牙还乖巧整齐,没有日后那两颗又稚气又邪气的虎牙,这个七岁的孩子,哪有一点像十年后那位恶名远播的兰陵金家客卿?

 

不知不觉到了城郊,青山绿水,小溪潺潺,他蹲下身在溪边洗净了手和脸,拨开额前凌乱的黑发盯着水中的自己。溪水清澈见底,水下卵石颇为圆润好看,他玩心大起,伸手欲捞一两块上来,谁知那石头光滑得紧,一下两下竟是抓不住,他又抓了一把,掌心却蓦然一凉。

水底光华一闪,被他握住了什么。

“哗啦”的水声响起,薛洋望着自己从溪水中抬起的手,微微皱一皱眉头。

一把锋芒阴郁森寒的长剑横在孩童细弱的掌中,他把剑抱在怀里,复又去看那溪水,一如往常粼粼波光,这剑如同凭空出现,被他随手一捞抓进了手里。

思来想去,他也懒得动那么多脑子,想来降灾本是他的所有物,既然他自己不知为何回到了数十年前小儿的身体里,或许此剑也只是追随旧主而来罢了。

 

在溪边坐了一会儿,他抱着那把对七岁孩子来说明显过长的剑,站起身慢慢走远了。

 

02

 

自古夔州出美人,这道理一点也不错。尤其是看那花衢柳陌之地,无论是倚栏斜立眼波轻抛,还是莺莺燕燕当街揽客,皆环肥燕瘦,无一俗艳。这其中最出挑的自然要数城中桃蹊巷,姑娘们一个个秋水为神玉为骨,一颦一笑就轻轻松松勾出男人口袋里的银钱,还能叫你事后想起来依旧心甘情愿。

可就是这条香艳的花柳巷子,已蹊跷地死了好几位嫖客,皆是清晨被人发现,遭挖眼断舌,死状凄惨。

 

不过近日里流莺阁青言姑娘芳名远播,多得是有钱没钱的男人挤破了脑袋只求听她抚琴一曲,连这般惨案也拦不住脚步。薛洋溜达到阁前时,便正有两个年轻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这两人皆着一袭青衫,分明是读书人的模样却偏偏往勾栏里钻,顶着一副穷酸书生相想见花魁娘子,白日做梦罢了。

两方擦肩而过时一人被薛洋撞个踉跄,正抬头急吼吼想理论,看清对方那张脸后却面色一白,瑟缩道:“抱歉,都怪在下眼拙,不慎冲撞了薛……薛……薛公子……”

 

他的同伴吓得扇子也挥不动了,呆呆愣在原地,胆怯地觑着薛洋神情,仿佛随时做好拔腿就跑的准备。

薛公子笑嘻嘻应道:“你两只眼睛白长了?”

那人骇得舌头打结答不出话来,少年摸摸他发抖的眼皮,和和气气笑道:“目浊无神,我看留着也没什么用啊。”

 

没人来围观。没人敢。自然也没人多管闲事。这才十七岁的少年郎早是夔州一带出了名的大流氓,惯爱独来独往,身手好,又少年心性,乖戾顽劣,向来无人管教约束,谁愿意惹他?就有传言说那几桩案子都是他一人所为,只因对方染指他看上的姑娘,他就出手这般冷酷无情。不过传闻归传闻,证据……还是没有的。

 

“薛公子!您可算来啦!”

有个高亢的女声响起来,薛洋放下手转头看去,流莺阁那位爱穿满身樱桃红的老鸨扭着帕子过来,眨一眨眼甜腻腻地笑:“这可给我们姑娘好等啊!”

 

大概是薛洋心情好,这事便不了了之了。那两人很快便跑得没影,他自己脚下一拐进了楼子,顿时染了满身脂粉香气。

 

楼里几个新来的姑娘们见来人年少,秀眉朗目,一副轻薄风流的好皮相,心下喜欢,都簇拥过去,却被老鸨挥挥手遣散:

“别想啦别想啦,这位公子已经是织秋的人啦!”

 

众人闻声皆愕然,更有甚者直接出口质疑:“织秋那个瞎……怎么可能?”

老鸨一惊,连忙斥道:“胡言乱语怎敢张口就来,不怕污了薛公子的耳朵!”语毕,还小心翼翼瞧了一眼少年的脸色。

 

薛洋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事实上他面无表情,似乎根本看不到周围的人,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听,已在他人指引下上楼去了。老鸨背上落一层冷汗,在说话的女孩子胳臂上掐一把,责骂道:“今后管好你的嘴,”声音又压低了,“薛洋是我们得罪的了的?”

 

屋中女子背门而坐,纤白的指尖在一张琴上流连忘返,听到开门动静后微微侧头,柔声道:“薛公子来了。”

薛洋坐到小几前,给自己倒一杯茶水,不喝,拿在手里晃悠着看,想起什么趣事似的低声发笑,送到唇边似抿非抿尝了一口,始终没有说话。

女子素白衣裙,青玉簪束起鸦黑长发,鼻梁秀挺,唇红齿白,美中不足的是一条约莫四指宽的白色绸带缠在上半张脸上,遮住了那原本应是点睛之笔的眉眼。

指尖轻轻弹拨几个音符,名为织秋的女子问:“公子要找的人,找到没有?”

薛洋说:“没有。”顿了顿又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快了。”

女子道:“公子心心念念要寻到的,定是一位才貌双全、世间罕有的美人。”

薛洋漫不经心应道,“是挺美的。”

女子垂头,指端逸出一个尖利的调子:“公子心愿得偿之后,怕是不会再来捧奴家的场了吧……”

薛洋一脸心不在焉,闻言抬眸一笑,道:“没事没事……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靠在垫了软枕的椅背上,一条腿跷上桌,口中懒洋洋问道:“听街上人说,你们楼里最近不太平啊,怎么回事?”

织秋放下琴,款款行到他身边坐下,慢慢摸索过桌上酒壶与瓷杯,动作熟练地斟了一杯甜酒给他,温声软语:“没什么大事的,就是青言妹子总说自己屋子里闹鬼,成天忧心忡忡,依奴家看啊怕是休息不好,梦魇罢了。”又以袖掩口吃吃笑道,“有人说可能是巷子里死的冤魂或害人鬼怪作祟,不过奴家想……青言妹子最近如此忙碌,哪里歇得好呢……”

薛洋也跟着她笑,不过笑容浮在唇角的弧度上,到不了那暗无天日的眼底,他伸手揽着姑娘瘦弱的肩膀,手指绕到她脑后去,一点一点抽开系好的单耳结,光滑绸带随之落到女子纤细的脖颈上,更衬得肌肤如玉,雪白细致。

女子柳眉杏眼,一双眼大而黑,可惜目无焦点,是个天生的盲女。

她眼珠微动,眼尾一颗痣风情万种,片刻沉寂后轻阖眼皮,柔顺地往身旁少年肩上靠去。

 

谁知头上玉簪刚碰到那人的肩,女子便被人抓着长发一把揪起,吃痛地向后仰头,口中颤颤道:“公、公子……”

 

薛洋手中扯着她头发把她拉离自己身边,神色嫌恶口气冷淡:“少他妈碰老子。”

 

织秋姑娘还坐在地上泪眼迷蒙,薛洋已绕出门去。阁子二楼披金挂红装点得艳丽非常,多是有点小钱的主,一个个屋门紧闭,隐约软语呢喃。正从一楼厅里上来的老鸨见了他,尖着嗓子喊一声薛公子。

他喉咙里应一声,不耐烦地偏过头去看,正巧与老鸨身后那人对上目光。

 

他盯的时间太久了,对方面色稍显疑惑,不过还是礼貌地微笑,冲他点一点头。

薛洋笑嘻嘻地也点点头,一双眼睛笑意盈然看一眼提着裙角满面笑容正欲开口的老鸨,她便乖乖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转而殷勤道:“薛公子慢走慢走啊,”待薛洋下楼去后再转过头,“晓道长,您这边请……”

 

薛洋下到楼梯尽头时回头看樱红色衣裙旁那个雪白的背影,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边上有胆子大的妓女热情迎上来,温热的小手直接撒娇似的来搂他的手臂,被他掐着脖子按在鲜红的扶栏上连连哭泣求饶。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一扇门后,他才慢慢松开手。

女子连滚带爬跑远了,这片不认识薛洋的很少,没人敢前来与他搭话,他乐得清闲,随手扯一个小厮叫他给自己收拾一个干净房间歇着,不顾对方愁眉苦脸满面为难,笑眯眯道:“还有,楼上那位晓道长离开的时候来告诉我,其余时间谁也不许打扰,明白吗?”

见小厮还有犹豫,他拍了拍对方的脸笑道:“别这么小气啊……好歹这位除妖的道长还是我推荐给你们的,之前请什么法师都不管用,这次要是有作用,也算帮你们解一桩难事嘛。”

他语气亲亲热热的,小厮却被那袖沿露出的一截雪亮刃尖吓得两腿发软,忙不迭点头应下,不消片刻便点头哈腰把他请进一间屋里。

薛洋进房间后插上门闩,把自己背上的东西取下来放上桌,一圈一圈解开外缠的黑布露出里面包裹的长剑,剑身寒光缭绕,散发出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抽剑出鞘,两指抚过剑刃,垂头凝视着自己完好的左手,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双唇微动,无声念一个“常”字,便像想起什么趣事一般轻轻笑起来,愈笑愈厉害,直笑得浑身发抖,几乎从椅子上跌下去。

 

 

许久,门外有些细微的动静传来,他一弹手指震碎门板,斜眼瞟去,小厮哆哆嗦嗦立在那里,似哭似笑道:“薛……薛爷,晓道长他要走了。”

他挑眉道:“这样快?”

那小厮似乎再多说一句话就要昏过去了:“道、道长说,小小邪祟罢、罢了……已经……没问题了……”

他道:“哦,行。你能别挡着门口吗,我出去。”

对方打个抖,往边上挪了两步,在薛洋走过时一揖到地,半天都没站直身子。

 

晓星尘很不适应勾栏里浓浓的脂粉气,微蹙眉加快脚步刚出了门,便听得一个清朗的少年音色:

“晓星尘道长,请留步。”

 

他转头看去,正是今日早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面容很年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袭黑衣,身量瘦高,背上负一把黑布裹缠的长剑,眉目虽生得极好看,却隐隐有一股散不去的阴鸷。

他于是道:“公子认得在下?”

薛洋笑道:“晓星尘道长霜华一动惊天下,怎敢不识?”

他拱手道:“公子谬赞,不知公子有何事相商?”

薛洋道:“其实也无甚大事,只是对这巷中邪祟有些兴趣,想请教道长一二。”

晓星尘微笑:“我看公子是同道中人,怕是也能看出些蹊跷吧。”

 

薛洋抬手作引路状,道:“此地喧扰,道长不如与我到巷外找个地方,坐下细谈。”

晓星尘一怔,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有些意外,不过少年眉眼带笑,讲话温和有礼,他稍一犹豫,便应下了。

“好,那就劳烦公子了。”

 

03

 

两人停在一家酒楼前。

晓星尘道:“这……”

薛洋道:“不合道长心意?”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轩窗高起,两扇朱漆大门上悬一块金丝楠木牌匾,龙飞凤舞书着三个大字:归云居。

 

晓星尘无奈道:“还是寻一处朴素些的便好,毕竟在下……”

薛洋笑嘻嘻打断他:“道长这是哪里的话,我既然说是请教,哪有让你出钱的道理?道长不必在意旁的,进便是了。”

 

晓星尘反复推辞不得,直接被对方拽了进去。甫一进门,店伙计立马笑脸相迎,待到走近了一看清薛洋笑眯眯的脸舌头就打了个绊子道:“两位客……哎、哎呀薛爷!真是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今天想坐哪儿,小的马上安排!”

薛洋道:“找个清静的地方。”

伙计把他们一路迎上二楼一间幽雅别致的房内,桌上青叶白花细瓷茶碗,临窗可见街上行人往来,薛洋说:“这儿算清静?”

小伙计脸色一白,晓星尘连忙打圆场:“罢了罢了,就这里吧,我看就很好。”

少年道:“道长喜欢的话就这里吧,”扭头冲小伙计,“等下送两壶酒上来。就要以前那种,再搭几个招牌的小菜。”

伙计连连应着,逃命似的下楼去了。

两人落座,晓星尘道:“公子常来?他似乎很怕你。”

薛洋一撩衣摆跷起腿来,随手拎一个杯子过来把玩,一脸无所谓道:“大概吧。”

晓星尘微微一笑,取下背后长剑置于手边,倒两杯尚温的清茶,一杯推到薛洋面前,一杯自己稍抿一口润润喉咙,肘撑桌面手持瓷杯,一双黑眼睛藏在微弱的雾气后边:“似乎还未过问公子名讳?”

他也颇为爽快:“姓薛名洋,表字……尚无。”

晓星尘垂眸放下茶杯,温声道:“那不知薛公子……想请教何事呢?”

薛洋笑时露出两颗虎牙,一手扶桌身体前倾道:“我想请教道长,流莺阁内邪祟……是否已除?”

对方道:“不瞒公子,尚未。”

薛洋再问:“可有头绪?”

晓星尘应:“大致已清,不过我另有思量。”

他道:“请道长细说。”

晓星尘看他一眼,气氛有片刻的沉默,薛洋依旧笑意盈盈的目光从桌子对面望过来。窗外人声熙攘纷杂,叫卖声响成一片,偶有细碎的三言两语飘进屋内,皆是红尘三千生活百态,热络不起此时骤然冷淡的空气。

 

店伙计倒是算得一个好时候,这便敲门进来了,托盘上放两只酒壶,摆一圈精致小菜,一样一样放在桌上。晓星尘有些忧虑道:“这样多……”

薛洋道:“多点不碍事,”看看内容又皱眉,“倒了去换清淡的菜色来。”

晓星尘明白店里上的一定都是薛洋平日里常吃的菜色,皆是多糖的甜口,他确是吃不惯,可也没那么讲究,拦下伙计道:“不用了。何必浪费粮食。”

薛洋说:“倒了去换,吃不痛快怎么行。”

晓星尘道:“就放这儿吧。”

 

小伙计快哭了:“二位……这究竟听谁的……”

 

薛洋往桌子对面瞟一眼,道:“那你放下吧。”

伙计摆好菜收了托盘后,薛洋的目光在他周身上上下下盘桓,他吓得一个哆嗦,道:“两位有事再吩咐。”赶快转头下去了。

晓星尘又喝了口茶笑道:“薛公子的威慑当真名不虚传。”

少年倒残茶涮了涮酒杯,甩手泼到地上,提起酒壶斟满一杯饮下:“哦?不知晓星尘道长听过我什么名声。”

道人敛袖倒茶,白瓷杯,白皙的手指,与白衣,“大概是薛公子自己也知道的名声吧。”

“说我放浪乖张,损人成瘾,面上笑容可掬背后歹毒阴狠?”薛洋勾唇笑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晓星尘从容应道:“还有人人谈而色变……只求避而远之。”

薛洋面色不改,满眼笑意:“道长难不成想为民除害吗?”

晓星尘道:“薛公子多心了……公子天性顽劣,却暂无滔天大恶,我除哪门子害?”

“意思是道长没心思管地痞流氓的闲事吧,正好我也安心,”他倾身越过桌面放一杯刚倒好的酒到晓星尘面前,“道长尝尝?”

晓星尘婉拒:“多谢公子好意,在下不饮酒。”

薛洋说:“米酒哪里算得上酒,甜的,道长便尝一口吧。”

他年纪小,讲话时带了一点撒娇似的恳求的味道,晓星尘一下子心软,接过酒杯轻声道:“那我尝一尝。”

酒气香而不冲鼻,入口颇甜,余味绵长。他慢慢饮尽一杯,见薛洋又拎起酒壶连忙抬手虚挡住杯口道:“尝过味道便好,还是不多喝了。”

对方这次没勉强,给自己倒一杯后放下酒壶,话题一转又回到了起初,这回不再拐弯抹角,直切重点:“流莺阁叫青言的那个是狐妖。”

晓星尘点头道:“是。”

他追问:“道长怎么认出?”

道人回答:“她修为不够,一眼辨出,更何况那股害人的血腥气还缭绕不散。公子看如何?”

薛洋笑嘻嘻道:“也是——不过也有些旁的原因。”

晓星尘配合着他问:“是何原因?”

“狐性本淫,狐妖惯爱施法惑人,我初见她时抱了一颗爱美之心前来,毫无防备,竟有一瞬心旌摇曳。”薛洋一本正经。

对方轻咳一声,垂眸盯着杯子道:“有何不妥?”

薛洋歪歪头笑着俯身靠近:“……可我本不好女色啊。”

晓星尘面露怀疑之色:“我与公子相见可是在……”

薛洋道:“闲着没事听听曲儿罢了,流莺阁里只有这样那样的姑娘——我志不在此。”

两人对视片刻,晓星尘蓦地收回目光,掩饰性地喝一口茶,道:“公子兴趣使然……在下不好过问更多。”

薛洋撇撇嘴放下酒杯,忽然眼神倏的瞥向门外,口中道:“磨蹭什么呢,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想是刚才那小伙计实在吓怕了叫人来帮忙。这人也有点怯生生的,端着两只碗碟道:“方才厨子听错报菜,多做了两份……想着两位这里曾说想换清淡的菜式,不如送上来,也免得浪费……”语毕,还偷偷看了薛洋一眼。

薛洋挑着眉毛看着他笑,晓星尘无奈道:“……好吧,真是多谢,放这里吧。”

 

一碟子晶莹剔透的凉皮,一碗色泽鲜亮的桂花羹,晓星尘道:“你是不是喜欢甜食?”说着把桂花羹放到他面前,“方才说到哪里……青言姑娘之事,若换做你,该如何处理?”

薛洋取出调羹丢到桌上,直接以手持碗喝了一口,舔舔嘴唇无谓道:“与我何干,妖魔邪祟的,除掉便是了,道长还有别的想法吗?”

晓星尘道:“那就奇怪了,薛公子既然如此笃定无疑,又有什么想请教的呢?”

薛洋道:“我就是挺不明白的,事情这么清楚,你留着它干什么?”

晓星尘道:“有些事情我需要弄清楚。”

薛洋接着问:“何事?”

晓星尘苦笑一声:“我与公子相识不到一个时辰,公子倒是刨根问底什么都想弄个清楚。”

薛洋往后靠去,道:“啊,抱歉,”言语和神情都看不出一点歉意,“是我唐突。”

 

一碗桂花羹见底时,晓星尘也开口了:“薛公子若没有要紧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他放下碗,满口甜得发腻,一双眼亮如星辰:“道长有事?”

道人应:“无甚大事,只是初来夔州,听闻此地山水独好,想四处转转罢了。”

薛洋若有所思转一转眼珠,慢慢道:“那道长……可有同伴?”

晓星尘抬眸看他:“没有。”

“也是,”他迎上那眼神,“早听说道长一向独来独往,我还心想……道长这般品性高洁之士,怎么也会有个志趣相投的同伴随行呢。”

两人对视半晌,晓星尘忽而一笑:“承公子吉言,但愿某日能遇一人得以同行。毕竟独身一人有时也会有所不便。”

薛洋移开目光神色冷淡,干巴巴应道:“随口一说,算不得吉言。”

晓星尘负剑起身,拱手道:“今日多谢公子款待。”

 

结账时又是一开始那个小伙计,他哪里敢收薛洋的钱,桌边两人皆看着他,一人面色温和,一人笑意盈盈,他结结巴巴道:“薛爷这不是跟小的开玩笑吗……我们掌柜的说了,这一桌就当是请您的,不收钱,还问要不要给您带两坛新酿好的米酒……”

晓星尘微皱眉道:“钱怎能不给?”

薛洋笑道:“那多谢你们掌柜的啦——道长你似乎挺喜欢这茶的,你住哪里?叫他们送去点给你?”

晓星尘没有应他的话,依旧对伙计说:“这一桌酒菜价钱多少?”

伙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吞吞吐吐说了个钱数出来。

薛洋按住晓星尘的手臂,皮笑肉不笑道:“行了道长,我在这儿白吃白喝不是一顿两顿了,你这点善心还不完的。”

伙计望着递到眼前的几块碎银,哆哆嗦嗦不敢接,一边偷眼瞟薛洋的表情。

 

薛洋翻个白眼抄起桌上长剑负到身后,道:“伸手拿好了,晓道长赏的。”

对方这才敢接下,唯唯诺诺地躬身谢赏,薛洋笑眯眯拍拍他肩膀低头说了些什么,他一脸委屈地点了点头,晓星尘哭笑不得,拉开薛洋好言宽慰他几句,两人才一并下楼去了,一路无言。

 

出了楼门,晓星尘道:“薛公子年纪尚轻,不如听在下几句。”

薛洋笑道:“谢道长好意,不过罢了。我从不听他人指教。”

晓星尘静静看着他,唇边淡淡笑一笑:“公子这般直爽也好,免得我说了以后你心中不忿,也是徒劳。”他微一点头,“那么……就此别过。”

薛洋“嗯”了一声,眨眨眼睛看着晓星尘,忽然展臂抱住了他。

晓星尘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突觉怀里一沉,对方已没事人似的松开手,笑道:“那道长,后会有期吧?”

他摸摸怀里多出来的那几块不久前才交出去的碎银子,无奈道:“你这是何必?”

薛洋一笑:“说了是我请教道长,怎么好叫你付账?”

晓星尘道:“好吧,不过公子往后还是……”话说到这里又停下,他笑着摇摇头,“倒是又开始说教了,罢了,不再耽误公子时间了。”

 

两人相背而行,薛洋走了几步后驻足回头,这一看却是皱起了眉。

那人雪白的道袍一晃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拐角,他身后不远处却有个黑衣的修长身影一晃而过。薛洋微微眯起眼,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麻烦的人果然躲不过。

 

04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抬起脏兮兮的小脸,两眼通红,口中还在抽抽噎噎地哭泣,胆怯地望向面前的这个人。

“别怕,我不会害你的,你受伤没有?”

对方向她伸出手来,她心中惧怕,往后缩了缩。

这人该是个道士,衣衫雪白臂挽拂尘,面容清雅,眼上却缠着绷带,或许是瞎子。他笑容温和,耐心地向她伸着手,静静等着。

她鼓起勇气,慢慢抬起手臂,在碰到对方的手之前又犹豫了一下。

 

“道长……别管她了,”突然有个少年音色响起来,语气颇为不耐烦,“菜都蔫儿了,再不回去那小瞎子又要大呼小叫,烦死了。”

道人稍稍偏过头去道:“别这么说,要不你先回去吧。”

他身后那挎着菜篮子的俊秀少年冷冷瞥她一眼,应道:“行,你记得早点回来做饭。”语毕,他就转身自顾自大摇大摆走了。

 

少女扶着道人的手慢慢站起来,在他温和的询问下抽抽搭搭地告诉他自己是住在这附近一家人的长女,爹娘让自己去镇子里买针线,可她却迷路了,荒郊野外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她怕极了才缩在路边哭起来。

道人笑起来很好看,扶着她的手也很有力道,最后说要帮她找回家的路。她走累了,就把她背起来接着走,七拐八拐天都快黑了,她才认出家附近那棵熟悉的大槐树。

爹早出去找了她七八趟,娘正一个人在家偷偷抹眼泪,见到两人进来,不由欢天喜地千恩万谢,道人什么酬劳也没要,安抚了母女二人两句,说怕家中等得急,很快就走了。

她趁着娘出去找爹回来时自己又偷偷跟了出去,这次因为怕迷路还牵上了家里的黄狗。她跟在那人后面一直到了两人相遇的地方,却见之前先走的那少年正倚在路边树上等着,看到他后没好气道:“都这么晚了,小瞎子吵得我想掐死她。”

道人轻轻一笑,道:“麻烦你等我。”

少年愈发不耐,道:“我哪想等你,小瞎子非嚷着前面的土坡乱石多不好走让我来找你,我也怕她再吵我就真的拿刀捅死她了。”

道人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前行,他道:“你也让着她点……不过她似乎不知道这里的路如何啊?”

少年道:“她天天四处乱跑,谁知道什么时候来过?”

两人渐渐走远了,可那少年分明回头看了缩在树后的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可怕,她无声打了个寒颤。

后来她常跟着爹娘上镇子里去,偶尔能碰见那位道士和少年,有时还有个眉清目秀的小盲女,她四处打听,有许多人见过他们,但没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从哪里来,三人是什么关系。

 

再后来,她就见不到他们了。

最后,她爹娘和村里人被人莫名挖眼割舌,又成了走尸,她无处可逃,被自己昔日的母亲活活掐死在村中。

死前她似乎看到那个自己记了许久的人,眼缠白布,手握长剑,白色道袍却换做一袭黑衣,她喉咙里咯咯作响,艰难地伸出手去想要求救。可那人转过身来,一手解下眼前绷带,露出一双漆黑明亮的,完好的眼睛——分明是当日那少年的眼睛。

他神色冷漠,四周看了一圈,便从尸堆里辟出一条路来,慢慢地走了。

 

黑暗中,她猛地坐起身来,拼命摇头,似乎想甩掉那个经年累月纠缠不休的梦。

 

 

 

水流缓缓注入细瓷杯的声音格外悦耳,女子一杯倒满,姿态柔婉地呈到恩客面前,软语道:“不知公子今天怎么想起饮茶了?”

薛洋接过尝了一口,心不在焉应道:“没什么,换个口味试试。”

女子依旧白绸缠眼,纤瘦的腕子在桌上摸索着,讲话温软:“那奴家特地备的酒酿,公子不赏脸尝一尝吗?”

薛洋脸上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被唤醒了似的亮起来,低声应道:“织秋姑娘若是想让我尝,我又怎么好驳美人的面子。”

织秋颊上飞红,抿唇一笑,捧了酒壶到他面前,薛洋举杯相迎,她倒上七分满,道:“公子先尝一口试试味道,会不会不够甜。”

薛洋两眼盯着她,织秋是盲女,自然恍若未闻,只保持着和顺的模样静静待他品尝。他口中轻笑一声,也不细品,一口饮下,喉结微动,醇香清甜的酒液便下了肚。

他道:“不错。”

织秋道:“多谢公子夸奖。”接着再为他斟满一杯,放下酒壶,不言不语静坐着。

女子唇角微抿,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有些不安的样子。

薛洋再次一口饮尽,酒杯拿在手里把玩。两人忽然谁也不说话了,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

薛洋又倒了点酒在杯中,酒液在杯壁击出清亮声响,两指捏着酒杯摇晃摇晃,抬起手臂把杯子悬在女子头顶上方,做出欲倒未倒的样子。等了片刻,他口中突然“啧”一声,另一只手伸过去解开女子缠眼的绸带,跟她说:“睁眼。”

女子乖乖睁开眼,一双黑眸茫然没有焦点,盯着薛洋脸庞三寸有余的地方,轻声疑道:“公子……?”

薛洋道:“看我。”

女子僵硬苦笑,眼珠迟缓转动道:“公子说笑……”

薛洋手腕一扬,似乎要将一杯酒酿全数泼在她脸上,女子抽一口气本能闭上双眼,静待片刻后,才觉面上毫无动静,心底同时也冰凉一片。

薛洋笑嘻嘻道:“你这又看得见啦,真是可喜可贺。”

他把杯底亮给对方看,那里干干的没有一滴酒,方才那倒酒的声音,是倒在桌上另一只杯子里了。

织秋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只觉周身发冷,心里七上八下悬得难受。她颤抖着辩解道:“薛公、公子……奴家并不是想骗您……奴家实在是倾慕您已久,才想出这个办法来留您在身边啊……”

薛洋道:“要不你换个理由试试?”

 

织秋可怜巴巴道:“公、公子……奴家真没有恶意的……”

薛洋叹了口气,笑眯眯地道:“哎呀,怎么就和你说不清楚,你和流氓解释前因后果是没有用的嘛,我又不会认真听。再说了,青言姑娘啊,你一个花魁何必在这里扮无人问津的小瞎子呢?”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起身后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他,手中暗暗掐一个诀——

薛洋悠悠道:“我劝你别做梦。”

手腕一动,长剑出鞘,剑锋所指处便是女子的头颅。她施妖法勉力抵挡几招,薛洋玩闹似的与她来往三四个回合便厌倦了,挽个剑花反手握柄将长剑背到身后,徒手掐住她的脖颈把她悬空提起来,任凭她咬着牙拼命踢腿挣扎,笑道:“你想杀我,是不是?”

他神色轻蔑,像看一团恶臭的垃圾那样看着她:“想变成店小二的模样往羹里下毒,又怕误伤了你心上人,所以先下一味毒引,再将与它相合的毒放到今日酒水中,两者在人体内相遇才会迸发毒性……是吗?——可惜半道上就被换了。”

女子的口中发出嘶哑的艰难喘息,两腿乱蹬,面皮紫涨,没了平日里端方的美丽,清瘦的身体开始缩小,双腿蜷起来,垂到膝弯的长发和一身芽黄的衫裙慢慢变白,生出两只尖耳和一条蓬松的尾巴,整个人慢慢变成一只约成年人单臂长的白色狐狸。

薛洋“哟”了一声,松手把它丢到地上,自言自语道:“还是只白狐。”

白狐在地上四处乱窜,黑漆漆的眼睛慌乱无辜格外惹人怜爱,不过薛洋不吃这一套。他蹲下身笑嘻嘻地威胁道:“你再乱动,我就把你的肚子剖开,掏出五脏六腑给野狗吃。”      

它停在一个离薛洋很远的地方瑟瑟发抖,薛洋摸出两张空白符纸,在剑锋上割破手指,用血在纸上写写画画,边画边笑着说:“你装的还算像的,真的。不过我见过真正的高手,你比她差远了。”画罢一张掷出贴在门上,上面未干透的鲜血痕迹马上横竖爬过整个房间,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包裹住一人一狐。另一张拍在白狐身上,狐狸哀鸣一声,身体顿时僵硬下来不再动弹。

薛洋很满意似的捏一把它的耳朵,小声道:“可惜你不知道——老子最恨的就是别人装瞎骗我。”

少年一只手掌心向下放在它微微起伏的头顶,五指猛地一勾——

 

他睁开眼,自己正坐在铜镜前梳妆,镜中女子面如荷瓣,眉似翠羽,肤白如雪,眼中汪着一池春水,眨一眨都要溢出来似的,真是一副人间难觅的美貌。    

转头望去,身边还有个年轻女子,正唉声叹气絮絮低语着:

“……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啊。”

薛洋感到青言的身子站了起来,慢慢走过去偎在女子身旁,柔声道:“你说我就信。”

女子转过脸来,鼻梁秀挺,唇红齿白,正是织秋的那张脸,她叹息道:“我若说……现在的我是我记忆中的第二世,你信不信?”

青言做出惊诧的模样,心中却无波无澜。她是狐妖,见多了人一世一世的轮回,偶有留存一点记忆的,也不是没见过。

她道:“那你记得什么?”

 

……

 

子时后,织秋歇下了。青言溜入她屋中,潜进她的睡梦里。

 

……

 

一来二去,薛洋弄明白了,织秋上世一点残念未了,尸身又常年受阴气侵扰,阴差阳错魂魄化鬼,以百位盲女心头血为引,作邪术迫使时光回溯,此术本来只对自身起效,但因术法不精,牵扯到了一些生前有关联的人,或许便生生将另外几人魂魄也扯回了十数年前的时空。因邪术必要付出的代价,她此生眼盲且短命,青言弄清此事后,很快便杀了她。

至于原因……薛洋想起青言潜入织秋梦中后见到晓星尘时跳个不停的心口,心中嗤笑。

 

自古话本里的狐妖不是迷书生便是惑道士,如今看来果然不错。他甚至开始幸灾乐祸,不知道晓星尘那个一脸清高的道士会如何面对美人的诱惑。

 

这一世因为薛洋幼年对命格的更改,织秋迷路时没能遇见那个救她的人。她自己找回家之前就被路过的歹人劫走,卖进了青楼。

晓星尘游历到夔州附近时,狐妖寻到了他。

先是做下命案,再谎报梦魇,本来打算借这些事自己去找来除妖的人,却被送到了面前。

见过织秋回忆的青言自然明白薛洋的危险,少年之前偶尔来光顾盲女的生意也让她怀疑他的心思。杀死织秋化形取而代之后,一日复一日的接触中,她终于决定除掉这个人。

杀桃蹊巷里的嫖客时,她就刻意做成挖眼断舌的模样,一心欲推到薛洋身上。没人知道现在的晓星尘究竟是那个别师离山一心救世的年轻道人,还是经历挖眼失明遭人欺诈蒙骗的返生的魂魄,若是前者,狐妖颇有自信征服一个心思单纯的小道士不是问题,若是后者,便更容易清理掉薛洋这个祸害。

薛洋想起“织秋”一次次试探他是否寻到“想找的人”,皆被他随口搪塞过去。他早察觉到女子对他的杀意,打算事情一弄清楚后就一刀杀了了事,如今似乎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视野中忽然出现一张扑满白粉嘴角笑到耳根的脸,老鸨顶着一脸笑纹道:“青言!青言!快来见过晓道长,人家可是声名远播的高人啊!”

晓星尘一身白衣背着剑从她身后走来,眉心微蹙,但笑容温雅:“这位便是青言姑娘吧。”

薛洋感到这小狐妖虽已做准备,但脑子里还是一懵,脸一下子烫起来,手中绞着帕子柔声道:“见过道长。”

老鸨向晓星尘道:“这回真是麻烦道长踏足我们风尘之地……外面的凶案吧您也看过了,我们姑娘她最近常受鬼怪侵扰,夜夜睡不好的,也劳烦道长看一看这屋子,有没有什么不妥。”

青言娇声婉转:“道长喝不喝茶?”说着,缠着帕子的手便去挽他的胳膊,将他引到红木桌前,奉上一壶热气袅袅的上好茶水。

晓星尘不动声色推开她的手,微笑道:“多谢姑娘好意,不必麻烦了。”

青言放下手中茶壶道:“道长贵脚踏贱地……奴家懂的。”

他无奈一笑:“哪里来的贵贱之说,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眼前忽然一阵水纹似的波动,景象清晰起来时已经是晓星尘准备离开的时刻了。老鸨恭维道:“道长果然名不虚传,薛公子推荐的当真没错……”

他一愣:“薛公子?”

老鸨有些尴尬地顿了顿,或许想起薛洋之前看她那一眼,吞吞吐吐道:“啊……是……那个、是薛公子提过一句的,正巧老身有几个朋友也听说过您的大名……”

她还想借此奉承一番,可被晓星尘打断:“不好意思……哪位薛公子?”

她前后左右看一周,小声道:“……薛洋薛公子。”

 

薛洋心里抖了一下,想去看晓星尘的反应,可青言这狐妖一味害羞垂着头绞手指,再抬眸去看的时候,晓星尘已向两人道别,转身下楼去了。

他心里冷冷骂了一句,那狐狸的妖魂还不知好歹在他体内妄图挣破符咒的束缚。没有监督者,他临时设下的阵法怕是已经开始不稳,他担心有变,想必也无旁的关键未清,便即刻抽身而出,

 

狐妖依旧全身僵直,可门上符咒已摇摇欲落。薛洋跳起来握剑在手,剑尖隔空一挑,黄纸从中而裂,大门洞开,门外闯进一个人来。

 

05

 

薛洋“哟”一声,阴森森笑道:“这位道长,你愿意披着道袍逛妓院我没意见,不过是不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人家关着的门是不能乱闯的,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怕不怕长针眼啊……”

来人冷冷瞪着他道:“你还是一样令人厌恶。”

他拎在手中晃来晃去的剑一停,眨眨眼疑道:“……一样?道长这话说的,倒像以前认识我似的。”

那黑衣道人拔剑出鞘,剑光清亮,他闻言皱一皱眉:“薛洋,你想搞什么鬼?”

薛洋道:“我不知道长这样的正人君子竟然也会血口喷人啊?您睁眼看看清楚,这狐妖化人形扮作花魁在人间作乱,已残害几人性命,我今日就是一刀砍死它,又有什么错?”

道人神色冰冷:“是它所害?”

薛洋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可惜我一个流氓说什么您也不信,要不问问您后边那位?”

宋岚对他始终抱着极高的警惕性,听闻此言还以为有什么埋伏,眼神向后瞟去时,剑锋也跟了上去——

“当”一声两剑相击,他的手臂一抖,慢慢回过头。

 

门外又跨进一人来,霜华剑光清明握在晓星尘手中,并不前进迎击只作抵挡,他道:“这位道友何不先放下剑说话,巷中命案的确是那狐妖所为,在下已亲查过了。”

宋岚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手中剑慢慢收回:“……抱歉,是在下唐突。不过此人——”他眼神转到薛洋身上,“——年纪虽轻却阴险狡诈,请千万当心。”

薛洋勾唇笑道:“何必这么大敌意,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我与道长有什么血海深仇呢。”

宋岚剑尖轻挑揭开白狐身上符咒,它立刻蹿起来躲到门前两位身后,爪子扒在晓星尘雪白的袍脚上。

少年冷笑一声挥剑欺身向前,宋岚一惊,以为他向着晓星尘而去,左手捏个剑诀右手持剑迎头劈下,饶是薛洋反应颇快迅速闪避,剑锋也是擦着脸侧堪堪躲过,削下细细一缕鬓边发丝。

他怒道:“臭道士,你他妈多管什么闲事?”

宋岚冷哼一声上前一步,长剑横在两人一狐之前:“我倒要问你在这里又想搞什么伎俩?”

 

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看在晓星尘眼里,他口中疑道:“两位可有什么旧怨吗?”

宋岚戒备地看着对方:“他心里明白。”

薛洋挑挑眉,忽然收回剑笑道:“我是真不知道这位道长什么意思,该不是有什么误会吧?”

宋岚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寻出破绽来,几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对方不耐烦了,手中剑背过去敲着后肩懒洋洋道:“我究竟是做过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让道长这么念念不忘啊?”

大概是真的演技一流,宋岚也慢慢放下指向他的剑,冷声道:“此事暂时作罢,如果被我知道……”

 

晓星尘白袍边的狐狸四爪并起拔足奔向门外。晓星尘早有准备似的头也不回指尖一动,那狐狸冲到门口时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整个弹了回来,它就地一滚化作人形,在有人动手前哭哭啼啼冲宋岚道:“道长救我!”

薛洋持剑笑道:“原来是老相好。”

宋岚狠狠瞪他一眼,向狐狸道:“残害人命死有余辜,我为何救你?”

狐狸依旧是青言的模样,跪坐在地上泪眼朦胧,哀声道:“我在城中偶遇道长寻人,若是心里有鬼,怎么会如实告诉您正在查实此案的晓道长的行踪?挖眼拔舌分明便是薛洋的手法……”

薛洋打断她:“怎么就是我的手法?”

青言道:“你分明……”

薛洋眨眨眼:“我怎样?”

她噎了一下,挖眼断舌的确是薛洋的标准手段没错——可并不是这个薛洋。作为闻名夔州的大流氓,他的确没什么好名声,这种事做没做过倒也说不定,不过这一世的他,与该手法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若是这宋岚当真相信他没有任何之前的记忆……

薛洋又道:“两位道长,不就是一只作恶的小狐妖,你们有什么可犹豫的?”

 

晓星尘向北横跨一步封住它的去路,提剑前指:“在下不知道几位有什么恩怨在其中,不过我彻查此案,这白狐残害人命证据确凿,不可再留。至于薛公子——”他眼神一扫,“——无论平日品行如何,都与此案无关。”

宋岚沉吟片刻,道:“既然道长已查清,我也不必再妄加干涉”

 

狐妖眼角滑下一滴泪来。

她凄声道:“晓道长,我——”

 

薛洋足尖点地一跃而起,电光石火之间只见黑影伴着剑光一闪,狐妖柔媚带泣的嗓音戛然而止。下一秒,少年稳稳落地,一手握剑一手提头,那狐头颈断处鲜血喷溅,背后女子娉娉婷婷的腰身也退回一只无头的狐狸,颈下白毛殷红一片,身体瘫软在地,小小抽搐几下后便一动不动了。

他随手扔下狐头,嫌恶地抹掉溅到唇边的血迹,换上一副笑脸:“真抱歉,没有惊到两位吧。”

宋岚皱起眉头,心头疑云窦生:“为何不听她说完?”

薛洋笑道:“它求你不成,眼看着又要去求晓道长,我怕时间拖长了生出变故,这才动手。”

拂雪锋光泠泠,宋岚微微眯起眼:“你又怎知她是要去求这位道长?”

他面不改色笑得皮肉僵硬:“那还能怎的,示爱吗?不过我看晓星尘道长这样的风姿,也说不定。自古狐妖不就喜欢细皮嫩肉的书生和尚道士……”

晓星尘咳一声道:“薛公子……”

薛洋截住话头转向他:“怎么?”

宋岚厌恶地道:“口无遮拦。”

他提着唇角笑一笑:“流氓啊,要不能怎样?”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薛洋心下不耐正想动手,门口却传来一声轻响。

他冷冷道:“谁?”

说着手中飞出一把匕首,但被晓星尘挥剑拦下。

 

老鸨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同时人也慢慢从门后挪出来。

“三、三位大人……不知是怎么、怎么……”

话还没说完,满地鲜血映入眼帘,她顿时惊声尖叫起来。

“这、这……”

薛洋听得头疼,提剑上前想让她闭嘴,晓星尘一把抓住他手臂。他一愣,也不挣脱,小声轻笑道:“道长不怕她把全阁子的人都引来?”

晓星尘没有回应,而是提高声音道:“对贵阁有所打扰,惊扰到您真是万分抱歉,损毁的物品在下会……”

薛洋插嘴道:“晓星尘道长已查明了,命案都是你们青言姑娘一手所为——原是狐妖来做了花魁,尸体还在呢,要不要看看?”

 

老鸨惊了一惊,毕竟是烟花巷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也稍稍冷静了些,但鼓起勇气再三犹豫也只敢余光扫了一眼身首两端的狐尸,颤颤着道:“薛、薛公子,两位道长,莫怪老身不敬……前会子楼下又出了一桩命案,已报官了……三位若是怕麻烦的话,不如先走?……”

薛洋道:“贵阁流年不利啊。”

老鸨嘴唇发白勉强陪着笑:“是,是……还要多谢三位除、除妖……”

薛洋笑眯眯的:“谢我和晓道长就行,和那个没关系。”

晓星尘拽了他一下,上前一步温声问道:“不知楼下出了什么事?可需要帮忙吗?”

老鸨对着薛洋一身冷汗,见了晓星尘宛如见到救星,抖着声音应道:“不、不必,是两个小公子为了一位姑娘打起来……年轻些的把另一个打死了……”

晓星尘道:“凶手呢?”

老鸨应:“哎,趁乱给他跑了……不过无妨,他逃的时候还留了个血手印在墙上,”她打了个寒颤,“应该好找的。”

宋岚不解:“一个手印而已,如何好找?”

老鸨道:“道长不知,这人只有九指,一定好找的。”

 

“九指?”

 

宋岚眼神刀子一样刮过来,薛洋瞥他一眼:“关我屁事?”

晓星尘收剑入鞘,对老鸨道:“方便下去看看吗?”

老鸨后退两步让出路来,道:“下面乱糟糟的,别污了道长的眼就是了。”

薛洋一分钟也不想多看宋岚那副憎恶猜疑的神情,“唰”一声收了剑,撞开根本没挡自己路的他,也跟着下楼去了。

 

楼下果然如老鸨所说乱哄哄一片,俗话说得好,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上趴一个血淋淋的尸体,边儿上围一圈叽叽喳喳议论的人,几个轻衣薄衫的女孩簇拥着一个抽抽噎噎哭泣的姑娘缩在一边。晓星尘说着“借过”在不满的人群中辟出一条路来,一抬头便看见了墙上的手印。

地板上还残留着在血泊中打滑的痕迹,想必是慌张中险些摔倒才两手撑了墙壁一把。右手五指齐全,左手却……缺了一根小指。

他没有靠近,站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没一会儿,楼上那剩下的三个人也陆陆续续下来了。

宋岚看了那手印一眼,便转头冲着薛洋道:“手伸出来。”

薛洋说:“你他妈谁?你让伸我就伸?”

宋岚道:“你敢不敢?”

老鸨怕薛洋被惹怒砸了她的阁子,也顾不上伤心损失了一个美貌的花魁娘子,连忙上前打圆场:“两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我看薛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宋岚道:“手伸出来,清者自清。”

薛洋眼底漏出一点凶光,他低声道:“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想伸张正义的话找错人了吧?”顿了顿他又扯出个冷笑来,“想报仇的话也晚了……你该找的人早被蓝家那位含光君杀了。”

宋岚冷冷道:“果然是你。”

薛洋又道:“是我又怎样,现在你想杀我也无凭无据,要不你当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道人听笑话一样看着他:“你以为我一路没听说你的名声?”

薛洋道:“你听说过我干什么罪行当诛的事情吗?”

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似乎很欣赏宋岚语塞的表情,轻飘飘道:“还是等我哪天万一不小心灭了谁的门,你再来替天行道吧。”

宋岚道:“你以为我会信你改过自新?”

他笑出了声,摆摆手嘲讽道:“你有那么蠢?……我自己都不相信。不过你以后要是别再找我麻烦,说不定我也不给自己惹麻烦。”

 

宋岚似乎正想说什么,可这时晓星尘挤出人群走过来道:“薛公子。”

薛洋扭头应一声:“怎么,晓道长,你也想看看我的手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背后就传来一阵吵闹。

几个捕快模样的人押着一个青年男子进来,那男子脸色发青浑身哆哆嗦嗦站也站不稳。一名官府差役道:“闲杂人等都闪开点!别耽误了查案子!”

人群纷纷让出一片空地来,那男子的两只手被按着往墙上手印一对,果然分毫不差。

有人喊出声来:“这不是城西头崔婶家老三吗?生下来就缺根手指头的那个!”

 

接下来的事情就与他们无关了,薛洋临走前看一眼宋岚和晓星尘,颇有些洋洋得意的意味将完好的左右两手在他们眼前一晃,意味深长道:“重新来一遍,有些事情就变了。我一个流氓都懂,麻烦高人也想想清楚吧!”

 

06

 

薛洋再见到晓星尘,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那天后,对方就换了家客栈住。薛洋懒得专门去找,干脆顺其自然自己该怎么过怎么过。这天他找了个脸熟的摊子去吃汤圆,摊主看见他就五官扭曲在一起,道:“怎么又是你?”有段时间没见,他还以为这小流氓终于吃腻了他家的,改祸害别家了。

薛洋道:“我觉得你家的好吃我才来的,你应该高兴啊。”

摊主有经验,知道打不过这无赖,只好忍气吞声按着他的要求一样一样摆上了桌。薛洋拎着勺子先每个都尝了一口,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今天比以前都好吃,有进步,表扬一下。”

他周围一圈的桌子都没人敢坐,他自己一人倒也吃得清静。不大会儿吃饱以后,他盯着没吃完的糯米团子,挥手把摊主叫过来道:“你说浪费粮食是不是不好?”

摊主不明白他想干什么,老老实实道:“是。”

他说:“那你说我这桌上没吃完的怎么办?”

摊主不太明显地翻个白眼:“薛爷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薛洋又问:“粮食要是弄脏了,是不是就不能吃了?”

摊主撇撇嘴道:“是。”心里却希望他赶紧吃坏赶紧死。

他笑眯眯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明白了。”

还没等摊主想清楚他明白什么,他就站起身来一脚把桌子踹翻了。

碗盘碟碎了一地,食物也滚得到处都是。薛洋道:“那这样就不算浪费粮食了。谢谢你啊,明天我再来,这个位置给我留着。”

摊主目瞪口呆,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他,道:“你……”

他回头道:“我怎么样?你想跟流氓讲道理?”

 

 

 

薛洋停在一家糕点铺前面,老板也认识他,搓着手上来小心翼翼道:“薛爷今天想来点什么?”

他笑嘻嘻地说:“你这样的多乖,”随手点了几样,“你看着称吧。”

老板怕他,给的份量倒是很足,他提在手里掂量掂量,溜溜达达地走出一段距离后,又随手扔到了路边的泔水桶里。

 

 

薛洋从小贩的杆上拔下一根糖葫芦,既不给钱,也没直接走,就站在一边吃得津津有味,小贩早不知道被他白吃了多少糖葫芦,敢怒不敢言,只好憋屈地与他大眼瞪小眼,两人微妙地沉默着。薛洋吃着吃着不知哪里不对,一手捏着没吃完的半根,另一只手又拔了根别的口味的。

他第二根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抬手把剩下那一半在小贩头顶敲了敲,甜丝丝地道:“糖有点化了,下次注意。”

 

语毕把两个半根糖葫芦一一插回杆上,自己脚下轻快地走了。

小贩头上挂着糖稀,发丝都黏在一起,脚下被吐满山楂核,似乎快要哭了。

 

 

桃蹊巷近来闹出事情太多,气氛稍显冷清。薛洋在巷口晃了一圈就想走,却眼尖地盯上了刚从巷里出来的一个人。

他扬眉偏头笑道:“现在道士也逛妓院?”

晓星尘道:“把事情了结一下,虽是小小邪祟,对寻常人家来说善后还是有些麻烦的。”

他阴阳怪气道:“那道长果真是仁义之辈,我自愧不如。”

晓星尘垂头笑了一笑:“仁义之辈……愧不敢当。”

 

“是不敢当,”薛洋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扯了扯他衣服雪白的领口处,赫然一个粉红的印子,还有股淡淡的脂粉香,“我说过吧,道长这样的风姿,怕是少不了投怀送抱的……”

晓星尘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想必是刚刚下楼时那一群簇拥上来的姑娘中哪一位蹭上的,也不知如何回话。不过气氛反倒由此轻松了些。两人从巷口出来绕上大路去,薛洋作随口状问道:“道长准备在夔州待多久?”

晓星尘稍加思索应道:“大概很快就走吧,我素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街上人多认得薛洋,知他平日里一向独来独往,从未与人同行,今日居然和一位清雅端方的道人并肩而来,也稍稍收敛了点一身的痞气,无不惊讶侧目,窃窃议论一番。

他斜眼冷冷瞥过街边几个指指点点的人,直到他们收手噤声才移回目光道:“也是……义城那几年待得够久,倒没什么好下场。”

对方脚下步子似乎微微一滞,不过转瞬之间又恢复平和。他道:“薛公子……”

薛洋眉尖一跳,冷声嘲道:“你不会到现在还要和我装傻吧,晓星尘?”

晓星尘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只轻声道:“前些日子那手印的事,是我错怪你,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薛洋道:“若我偏要放在心上呢?”

他声色平淡答非所问:“我不敢说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但你如有向善之心,就切莫再误入歧途。”

少年继续问:“你们自诩正义之士,敢问道长心中何为歧途?”

晓星尘闻言闭了闭眼,眼底翻起一层波澜,许久才道:“我算不得什么正义之士。”

薛洋道:“行了,别那么高要求。你这样的够了——反正我不懂。”

晓星尘偏头看他,黑眸里有一点和缓的光,薛洋想起第一次在米酒摊子前见到他时,大约就是这样的眼神。

 

带点笑意的,柔和的,明亮的黑眼睛。

 

他一双眼就往街上瞟,前前后后活了四十多年,很少有这样觉得不自在的时候。

“明月清风晓星尘……”他一字一句地念。

 

晓星尘忍俊不禁,很轻的笑声在熙攘的人群中也清晰可闻。

“我许多年没听过这样的称呼了……没想到是从你口中。”

 

他们并肩走得慢,街却总有尽头。岔路口前,薛洋脚下没有停,晓星尘也没有。薛洋没有开口道别,晓星尘也没有。两人一黑一白,一邪一正,走向相背的方向,身影融进人流里,谁也没有回头。

 

07

 

店伙计苦着脸:“薛爷,您别为难小的了。”

薛洋笑得眼睛眯起来:“我数三个数。一、二……”

“……二楼上去左手边第三间……薛爷小的求您别……”

薛洋一把甩开他自己上楼去了。店伙计落了一身冷汗靠在楼梯扶手上连连喘气,谁知道这位爷出了什么事,大半夜溜溜达达踹了门进来,把正打瞌睡的他揪起来问店里住没住一个背剑的白衣道士,还非逼着他说哪个房间。可惜他立场不够坚定,人家随便威胁两句就放弃了身为店员的尊严透露了客官信息。

 

薛洋在门前脚都抬起来了,仔细想想还是放下,几乎是人生第一次规规矩矩敲了门。

里面人问道:“哪位?”

他应:“我。”

门打开一条缝,他抬腿卡住伸手撑开整个人闪进去,反手插上门闩。

晓星尘正在收拾行李,他皱眉道:“你要走?”

对方道:“是。”

薛洋追问:“一个人走?”

晓星尘擎着一盏烛火,金红的火苗在他眼里亮晶晶的闪烁:“是。”

他不无嘲讽地道:“你那位姓宋的好朋友呢?你甩了他还是他抛下你?”

道人的白衣在黑夜和昏黄的烛光中便也不那么似雪的白了,夜的阴影拢住薛洋,也拢住他眼中的晓星尘。那人平静地一笑:“世殊时异,何必耽于前尘不愿脱身。道同也未必一定同路而行。”

薛洋凉凉地拖长了声音:“真感人……我是不是该鼓掌啊?”

晓星尘看他一眼,手持烛台转身走到桌前,将长剑用白布慢慢缠好。薛洋瞧着他的动作,忽然冷笑一声:“你裹剑做什么?不怕我是来杀你的?我白日里与你好言好语讲几句话,你就以为我向善了?”

晓星尘颇为沉静道:“你为何要杀我?”

薛洋踱到他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扯到自己面前。道人手中烛台一晃,滴下一颗鲜红的烛泪来,砸在桌面上,仿佛一声回响。

他冷声道:“恶人作恶需要理由吗?”

晓星尘直视他的双眼,目光炯炯:“总有一个的。”

薛洋咬牙:“是!确是有!我烦恶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假清高之人!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晓星尘轻声道:“你当初为什么想救我?”

薛洋松开手,一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里面跳动着一簇烛火的倒影。

“你为什么用霜华凌迟常萍?”

薛洋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着,声音发着抖:“报仇。”

“为谁?”

“为我自己。”

晓星尘看着他的眼神近乎同情:“为何晚那么久?”

 

薛洋几乎咬牙切齿:“与你何干。”

他沉默少顷,道:“……罢了。”

 

晓星尘重新拿起桌上烛台,转身时扬起的袍脚擦过少年的小腿。他走到房内柜子旁,将里面简单几件整齐码着的换洗衣服取出来,烛火在他脸旁摇晃,燃烧中“啪”的一声轻微的爆响。他侧过头来道:“我今晚便走了,你……”

薛洋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桌子。茶碗瓷器哗啦啦的碎。

 

他吼道:“我为了你!我可怜你!你为他赔得什么都不剩下还以为自己在主持正义!我可怜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蠢的人!他死前还以为我是与你勾结受你之托,他连你的人品都不相信!你现在还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晓星尘垂下眼睫,烛光扫在他温和的侧颜上,他轻声把方才被中途打断的话说完:“……你要跟我一起吗?”

薛洋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半张脸埋在蜡烛和月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他又忽的嗤笑出声:“道长苦头没吃够,还一心想着救世?”

 

晓星尘不置可否,他合上柜门沉声道:“那时我醒着。”

一句话没头没脑的扔过来,薛洋一愣:“什么?”

 

 

很多年前在义城时,也不记得是哪个节日了,薛洋晚上从镇子里拎回两坛酒,阿箐舔了一小口后就龇牙咧嘴地骂薛洋浪费钱。薛洋懒得理她,直接把她赶回棺材里睡觉,自己拿两只碗,拖着晓星尘陪他喝酒。

晓星尘向来扛不住他撒娇卖巧,好说歹说喝了一些。酒是有些烈度的,他趴在桌上昏昏沉沉时,听到少年压着嗓子一声一声叫他。

他意识还清醒,却起了玩心兀自装睡。少年喊了一会儿没人应后,想必以为他睡着了。

那个晚上大抵下着雨,一阵阵湿冷的潮气扑进关不紧的门来。

少年手指温热,嘴唇还带着酒气,吻过来。

 

 

在那很多年以后,晓星尘残存的魂魄被少年贴身带在锁灵囊里,他偶有一点微弱的意识,听到少年絮絮低语的声音。

少年倚着棺木坐着,轻轻地叫他。

“晓星尘……”

 

 

薛洋不知道说什么。他藏得太严密连自己都不愿察觉的心思被赤裸裸地撕开,他向对方厉声道:“你可怜我?”

晓星尘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可怜你?”

他道:“那你为什么……”

烛火猛地闪了一下,晓星尘道:“我的确救不了世,但我起码可以救你。”

薛洋唇角扭曲成一个讥笑的表情,他挥手打落对方握着的烛台,摔断的蜡烛在地上骨碌碌滚两圈,一眨眼就灭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片黑暗里。

他轻声道:“救我?”

对面的人沉默不言,他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笑了两声:“你凭什么救我?”

晓星尘坦然道:“因为我也要救我自己。”

 

大概是曾经目盲的生活让他习惯了黑暗,道人的指尖轻而易举碰到少年的脸庞。薛洋脸侧一阵冰凉,他手指一抖,在自己明白过来之前已经掐着对方下颌吻过去。少年野兽似的凶猛的力道迫使道人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刚关好的柜门上。晓星尘一手撩起他额前碎发,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辨认出对方眉目的轮廓,他眼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从那暗无天日的眼底燃起来,在毫无章法的唇齿舔吻间滚烫着,他忽然觉得有趣,亲吻间隙便漏出一个气音来。

薛洋却误会了,分开一点低声道:“你叹什么气?”

他笑一声,轻轻摇摇头:“我看你像头饿急的狼。”

少年舔舔湿漉漉的嘴唇笑道:“是饿太久了。”

晓星尘抵着他肩膀把他推开一点,薛洋拉开他的手欺身向前:“栎阳常氏的行踪我早已查的一清二楚。”

他指尖沿着少年修长的小臂慢慢往上,抚过他完好的左手五指。

“他与你如今并无仇怨,你又何必始终不放?”

薛洋勾唇微笑:“那是因为我没以前那么傻,可他还是一样的惹人厌恶。”

晓星尘道:“你想怎样?”

他懒洋洋道:“……我也不知道啊,所以要麻烦晓星尘道长管好我了。”

晓星尘闻言不由莞尔,一双眼在黑暗中也宛如晨星。

 

 

 

他们上路的时候夜色深沉,晓星尘想着客栈大概已经关了门,不好再吵伙计的安生,薛洋倒是没告诉他自己不下去那小伙计估计是不敢睡的,而且门也踹坏了——所以两人直接翻了窗户。

薛洋眼尖见马厩里栓了几头膘肥体壮的好马,正想顺手牵两只走就被晓星尘一拂尘抽了回来。

 

晨光熹微时,两人走上了大道。薛洋伸个懒腰去摸装糖的口袋,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剩几块糖渣,他不爽地撇了撇嘴,计划到下一个镇子时要多拿点糖果点心走。

晓星尘侧眸看他,伸过一只手来。

手背向上,掌心向下,虚虚握成拳。

薛洋张开手掌去接,掌心掉下几颗五颜六色的糖来。

晓星尘道:“不知道你爱吃哪个,就买了以前那种……”

薛洋扔一颗到嘴里,甜甜腻腻的化开,“你以前也没问过我爱吃哪种。”

晓星尘轻笑,拨开被晨风吹起的长发道:“那你爱吃哪种?”

大概觉得不过瘾,他把剩下几颗一股脑倒进嘴里,含含糊糊道:“这个也不错。”

咂咂嘴又伸手要,晓星尘说:“没了。”

他一脸不信:“这就没了?”

对方道:“子琛前些日子走时往义城方向去了,我给他一包,他若是能碰上阿箐……”

薛洋翻个白眼:“别说了,不听。”

 

山河如泼墨,离别既苦,去日且多。

若我再世为人——

 

 

-END-

                                                                                             


【薛晓薛】善终

背景:情节与原作大体相同,修真改为仙界
清水无差


正文
-既是孽缘,何能善终?
这一生,最是求而不得苦。


“明月清风晓星尘……”

黑暗里,有个细弱的声音慢慢念着,一字一顿,口齿不甚清晰,仿佛嘴中含了什么东西,翻来覆去,怎么说都是同一句话,也不知藏了多少执念在里边。

守门的童子翻个白眼捂住耳朵,不满地抱怨道:“他不会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吧?”

另一人懒懒应道:“你还没适应啊?不是挺有趣的?”语罢,他嘻嘻笑两声,扬头冲里面喊道:“公子莫不是忘了下一句罢?在下记得似乎是‘傲雪凌霜宋子琛’?”

话音方落,黑暗中便传来一阵轻微的铁链响声,听到那句意料之中的“闭嘴”后,两人咯咯笑起来,似乎作为一个玩了多次的游戏,这是守门时光里最令人愉快的消遣,即使对方的语气再狠戾再凶恶,也不过是听惯了的一句无力的威胁罢了。

笑罢后顿觉无趣,两人闲闲打了个呵欠,对视一眼复又移开,腻味得令人厌烦的沉默中,一名双髻白衣的童子随手拾了地上一枚石子掷进牢门铁栏间,又引起几声哗哗乱响,他撇着嘴笑,旁边那人吓了一跳,连忙凑过脸去瞥了两眼,见毫无异动后放松了一口气。

“你慌什么?赤锋仙尊亲手筑的结界,还能被小石子打破不成?”扔石子的小童满不在乎,另一位却坐立不安道:“不可,还是尽快禀告仙尊罢,镇魂居若出了什么事情,我们担不起责任……”

他左右望望,犹豫了一阵后刚要走,那人见他来真的,慌忙拽住他的衣袖,急急道:“不行不行,这样挨罚的不就是我了吗?不会有事的,我以前扔过的,都没出事,你等等……”

“可是……”
“哎呀,没事,相信我!”

两人就这么推推搡搡了一会儿,身后那个低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一句一成不变的“明月清风晓星尘”,一个童子笑道:“你看,我说没事罢,这里我看的比你久……”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

“没事没事,劳烦两位担心了,接下来交给我罢?”

正讲话的童子还没反应过来,面前正听自己说话的那人便忽然两眼呆滞,直直向后倒去,他吓得倒退一步,脑中还懵着,就觉胸口一凉,复又转为滚烫,低头一看,只见汩汩鲜红染上白衣,视线慢慢模糊,眼耳口鼻皆涌出一股腥甜的气息来。

他一阵剧烈的晕眩,踉踉跄跄向前一头栽倒,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发冷,大量鲜血流出浸湿了地面,眼前有张年轻俊秀的脸晃了一晃,对他露齿一笑,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闪出几分稚气,“唰”一声,他腰间的佩剑被对方抽出,拿在手里掂量掂量,耳畔隐隐一声轻蔑的嗤笑,他努力眨了眨眼睛,正想趁着意识尚且清醒通知同伴,可指尖的诀还未捏成,便感唇间一凉,随即剧痛袭来,他抖抖索索哀叫出声,顿觉口中空空,鲜血从被斩断的舌根狂喷出来,热辣辣地染红他的牙齿、唇畔和脸颊下冰凉的地面,一部分呛进喉咙,逼得他连连咳嗽,同时胸腔震痛,不由恐惧绝望不已。

“多谢你照顾我这么久,小公子,”这青年语调活泼轻快,抬脚在他脸上跺了一跺,“为浅表谢意,便留你一条命罢。”

“阿容,该换班啦,”长长拖着的声调传来,白衣童子痛快地舒了一口气,抱怨道:“你们可让我好等,看看阿余,两个时辰前就跑没影了,留我一个在这儿,快无聊死了。”

前来的衣饰相同的童子夸张一笑道:“阿余还是这么胆大,都敢看守时间到处乱跑了,他也不怕道君发现罚他抄经。”

“他哪里怕这个,”阿容无奈,“接下来辛苦你们了,我是终于摆脱这个差事了。”

来者道:“哈哈,轮到我们倒霉了,里面那家伙还是絮絮叨叨个不停吗?”

阿容滞了一下,笑笑,“可不是,一句话说个没完,我——都烦了。”

“不过你现在解脱了嘛,我该入苦海了,”那人笑容稍敛,撇撇嘴从他身旁掠过,“——也不知这家伙与明月道君有怎样的嫌隙,都沦落到如此地步,还妄想什么呢?

“阿容”眯起眼睛,唇边盛满了笑意。


镇魂居的守门童子又失踪了。
近日来,仙界闹得人心惶惶,这便是头一桩大新闻。
要说那第二桩,便是剑阁被盗案了。

一如其名,剑阁自然是个藏珍积宝的好地方,无数天下名剑皆存放于此。若仅仅是被盗,也不过是哪位或爱财或爱名的散仙妖魔之类偷了去,不日便能寻回,可这次好死不死,丢的偏偏是——降灾。

降灾其名,薛洋其名,上到天宫仙尊,下到山野精怪,只要不是避世不出的,几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说这薛洋面色如铁,獠牙暴突,身长八尺,体壮如牛,身携降灾,每遇正人君子,便长剑出鞘,无情斩杀,惯与邪魔歪道为伍,赤锋仙尊与敛芳仙尊之死都与其脱不开干系。赤锋仙尊聂明玦修炼中走火入魔爆体而死,敛芳仙尊金光瑶受妖言蛊惑,叛离本家遁入鬼道,据传皆由他一手设计,直搅得仙界不得安宁。

“只凭薛洋一人,当真搅得出这么大的波澜?”
“金光瑶不是在赤锋仙尊以血作引,镇薛洋封降灾之后才背离仙界的吗?薛洋有这么大本事让身后事也尽归自己掌控?”

类似的异声不是没有出现过,只是太微弱,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如今,降灾既已封剑,盗贼偷走它也是无用,除非——
除非此贼便是薛洋本人。

听闻此事后,如今仙界的独一位仙尊泽芜君蓝曦臣即刻动身,下界前往镇魂居查看。

镇魂居地处伏妖山北麓,此山为人魔两界之界限,常年有鬼怪作祟扰乱民间,是以三尊设镇魂居于此以镇妖邪,居内以人为引,锁喉穿骨困于阵中,可维持结界灵力源源不断,即便施术者死,只要阵法不坏,生魂不灭,也不会影响结界的稳固。因不到魂飞魄散不得解脱,需终日忍受入骨之痛,是故多选取大奸大恶之人受镇于此。上位魂魄初散,薛洋便从天牢中被押解此处,取而代之。不过此事除了诸位上仙知晓外,从不为他人所知,毕竟臭名昭著如薛洋,必定人人欲杀之而后快。此人在世一天,人心便不安一天,因此对外宣称的皆是薛洋早被挫骨扬灰而死,镇魂居中另有奸邪罢了。


那人走到离木屋三步远的地方时,正于屋内静坐清心的白衣道人便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遮在缠眼绷带后的眼睫微微一动,指尖轻弹,不作躲避,反而打开了门闩。

“吱呀”一声,阳光落进稍显昏暗的室内,来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大大咧咧地进了屋,四处张望一番,瞧见端坐席上的晓星尘,口中轻轻“咦”了一声。

晓星尘不言,来人也只盯着他看,静静的一阵默然后,传来个清朗的少年音色:

“打扰啦,这位道长,不知贵舍可不可借在下躲个雨呢?”

晓星尘温和道:“并未有雨,这位公子所言何故?”

“道长,你是不是看不见?”少年活泼泼地笑道,“是还未下雨,可这天阴得很哪!”

他微微一笑,抬手拉下缠眼布条,露出一双清明的黑眼睛,静静地望着来者。
“可我怎么瞧见,阳光甚好啊。”

少年见被拆穿,也不羞恼,只笑嘻嘻地凑近了些,似乎心情极好的模样,语气撒娇似的道:“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吧道长,我不给你添麻烦。”

晓星尘不置可否,淡淡问道:“你方才一心欺我眼盲,意欲何为?”

——“你欺他眼盲,骗得他好苦!”

薛洋手指微微抖了抖,黑得出奇的一双眼珠里闪过一丝暗光。

“我是怕道长不收留我,才出言相骗的,”他满脸无辜,唇边笑容甜蜜,“我真的只待一会儿就走,不会影响道长清修的。”
晓星尘面上淡淡的,被他一说也心软了,看了看这少年俊俏稚气的面容,温言道:“我也没什么事,你便留下罢。”

“多谢道长!”他眼睛亮亮的一笑,寻了一方草席坐下,口气热络地道,“早听说明月道君晓星尘心怀天下,悲悯众生,我看果然不错。”
晓星尘微一抬眼,笑道:“你认得我?”

“我没见过道长本人,却认识道长的这把剑,”晓星尘循着他手指之处望去,眼见裹剑的黑布果然滑落一截露出“霜华”二字,“霜华一动惊天下,当今世上又有何人不识?”

“谬赞了,”他垂下眼帘,重又把黑布遮起,“一介道士,斩妖除魔本为己任,怎敢求虚名?”
“道长一身清正,又怎能叫虚名呢,”薛洋学他的模样盘腿坐着,活像个初出茅庐、对世传高人满心敬仰的毛头小子,“我既知道长身份,道长就不问问我姓甚名谁吗?”

“你我萍水相逢,你若不愿说,我又何必问?”

——他妈的。
薛洋恶狠狠地一咬牙,面上还是眯着眼笑对他云淡风轻的脸,心中却是暗骂。果然不能跟着宋岚那个臭道士过,甭管魂魄碎了几千几万次碎成几千几万片,被他敛回肉身修养完好后永远都是这幅清高得招人恨的样子,即便忘却前尘犹如白纸,也忘不了骨子里这分清风明月的高洁。

“道长,我叫薛洋,薛——洋,”他笑眯眯的,眼瞳清透乌黑,“还有个字,不过没什么人知道,叫成美。”

薛洋二字一入耳,晓星尘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他眼睛盯着少年,疑道:“薛……洋……?”

“奇怪吧?”他的神色莫名满足了薛洋心底某个叫嚣着的角落,薛洋敛起戾气,垂头作出忧色道,“谁听了这名字都要吓一个跟头,偏偏我爹娘去世得早,我不想私自改了违背他们心意……”
果不其然,晓星尘收回了疑色,又回归一如既往的温和,柔声道:“无事。字很好,君子,当成人之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洋心里狂笑,笑得快背过气去,还是这样,他还是这样,又清高得讨厌,又好骗得可笑,不管眼睛瞎不瞎,这幅悲天悯人的样子永远都不会变。晓星尘,晓星尘!他恨恨地在齿间琢磨这个名字,这个屡次害他险些丧命,用几颗不值钱的破糖就牵绊住他脚步的名字,他恨他恨得牙根酸痛,恨到非要一次又一次地毁掉他才罢休。

“可我不愿成人之美,”两颗小虎牙显得少年愈发一派天真,“道长,成己之美便不算君子了吗?”

“只要不损人,利己之事自然不是不可,”晓星尘应道,他转头望了望窗子,“……就要日落了,你再不动身,就天黑了。”

薛洋漫不经心地跟着他看了一眼,果然见残阳如血,沉沉压着地平线,花朵似的晚霞映红了晓星尘如雪的白袍。他收回目光,冷冷注视着道人清逸文雅的侧脸,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我本来也是到处流浪,今日想寻个歇脚的地方,不如道长留我一晚,明早再赶我走吧。”

他说的可怜巴巴,晓星尘忍俊不禁,道:“我不是赶你走,只是怕你误了行程。若你也如我一般没个目的地四处游走,留就留下罢。左右这不过是荒野中一处无主的闲屋,我又有什么资格决定你的去留呢?”

薛洋堆了满脸甜腻腻的笑容,不然他甚至怕藏不住心里那股子阴狠的劲儿,“多谢道长,”一天之内他第二次重复道,“我肯定不给你添乱。”

入夜,天气微冷。晓星尘将随身的干粮分了大半给薛洋,看他年纪尚小衣衫还单薄,又将外袍脱了给他。薛洋垂眼盯着递来衣服的那只修长的手,眼中阴阴晴晴闪了一闪,开口称谢后伸手接过披在身上,顿感周身温暖,陌生得恍如隔世。
披着外袍,他蜷起腿坐在草席上,晓星尘略一皱眉,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受伤了?”

薛洋低下头去,瞥见破破烂烂的裤子上透出的血色,无谓道:“这个啊,没事,饿急了偷人家两个馒头,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倒真像是个流浪市井的孤儿,脑中却不由得回忆起身处镇魂居黑牢里时的那些日子。

冷而沉重的铁链吊起他的手腕,锁住他的琵琶骨,横过他的喉咙,他双膝跪地,脑中昏昏沉沉,只得数次咬破舌尖逼迫自己保持清醒,痛太久了早已麻木,更何况他惯会忍伤忍痛。门外小童嬉笑玩闹听得他心头烦恶,口中模糊呢喃晓星尘之时又有不知好歹之徒肆意嘲笑,甚至接话消遣他。什么狗屁宋子琛,他一听便恶心欲呕,满心恨恨。还好那傻乎乎不懂事的顽童为求一笑竟扔石子砸他,他忍耐着,挪动膝盖把那些扔近的石子拢到身边,潜心研究阵法。薛洋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况且赤锋仙尊已死,结界已有一阵子未加固过,终于在彻悟那日,他用石子尖锐的棱角磨破膝盖在旧阵法图上勾画,同时以舌尖血作引,作出新阵,得以悄无声息破除旧阵,他成功脱逃,杀童子,闯剑阁,才引发了这一番事件。

……这一切,面前这人都一无所知。薛洋顽劣地笑一笑,他若是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怕是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才好——啊,他忘了,晓星尘这正人君子怎会做把人剥皮抽筋这等丑事,他只会谴责他,杀他,还有……不齿他。

“受伤了怎么不说?不疼吗?”晓星尘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拿药出来,“来,我看看。”

薛洋心里一动,把裤腿向上挽起露出血肉模糊的膝盖,对方眉心蹙得更紧,上药包扎的动作十分轻柔,薛洋还是苦着脸做出一副极力忍痛的样子,不时吸一口气,好像真痛得他死去活来一般。

晓星尘面露忧色,下手愈发小心,可他越温柔,薛洋越抖得厉害,他就一心想看晓星尘为难的样子,想看晓星尘为他这个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忧心的样子,他心里痛快,痛快得心脏紧紧缩成一团,有点喘不过气来。

“好了。”晓星尘道,轻轻帮他把裤腿放下来,见他脸色发白紧紧咬着嘴唇,叹了口气,回身找着什么,片刻后,将一粒东西放到他的手里。

薛洋握着那颗糖,瞳仁有一瞬间的锁紧,他道:“道长好有童心,随身带着这种小孩子的甜食。”

晓星尘正收拾药品,背对着他,语气里有浅浅的笑意:“从前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问友人,他们又不愿告诉我,我只记得似乎有哪位故人爱吃糖的,便随身带着,说不好哪天就会遇到了。”

“不,道长,”薛洋把糖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有些故人你还是别遇到的好。”
晓星尘转头看他一眼,温言道:“你小小年纪,怎么比我还悲观。”

“不是悲观,是现实,”薛洋舔了舔唇角,笑道,“道长,你迟早都会明白的。”

薛洋醒来是在天未破晓之时,他睡眠极轻极浅,听不得一点响动。身边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后,他微微睁一点眼,瞧见晓星尘已收拾了东西,身负行囊,腰悬霜华,正欲离去,朝自己这边看来。他连忙闭紧了眼睛,微微拧眉做出一副睡不安稳的模样,晓星尘伸手试了试他的额温,又抚了抚他乱糟糟散下来的长发,将什么东西放在他枕边,便推门而去了。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确定那人走远后一骨碌翻身坐起,粗暴地扯开枕边的包裹,力道太大,里面放着的碎银铜钱和糖果散了一地。
他冷冷看着,心脏又传来那种紧缩在一起的感觉。
他甚至有些不确定这是不是痛快的感觉了。

去他妈的该死的臭道士,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蹲下身去把地上的东西统统捡起来放回包裹里,打一个死扣,背在身上,冲到门口时突然顿住脚步。他站在门前发了一会儿愣,又把东西放下,自己躺回到草席上倒头就睡,没意识到自己身上还裹着晓星尘的白袍。

薛洋睡的正香时,仙界已经炸锅了。

镇魂居黑牢内画着一个鲜血淋漓的新阵,阵中用铁链紧紧锁着四个白衣童子,正巧是失踪的那四位,其中三个已经死了,年纪稍小的那个被人以邪术窒息而死,另两个则是死于连日的体虚,唯一活着的一位也奄奄一息,胸前有一箭穿心的伤口,体内金丹也被人化去,救出后只来得及咳出几口鲜血,便一命归西了。
而这新阵也大有问题。作阵者破坏了原来的阵法,使其失去了效力。伏妖山近日里已有多只凶猛鬼怪窜逃到民间,闹得人心不安,家家闭门不出,一片惨淡景象。

白雪观内。
宋岚恨得目眦欲裂,暴怒道:“不是都说他已被挫骨扬灰了吗?!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几位小道士吓得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站在边上,见他抄起长剑,有胆大的开口问:“道君您……要去哪儿?”

“薛洋这个人……一旦回来,”宋岚清俊的面庞上满是冷意,“肯定会去找他的。”

薛洋再睁开眼睛时,已天光大亮。

他睡得很不好,梦里宋岚拎着拂雪对他一路追杀,一直杀到晓星尘面前,那人霜华出鞘,冷冷剑锋对着他的咽喉。他一摸衣袖,发现降灾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又一抬头,正瞧见晓星尘另一只手握着降灾遥指苍天,一双悲恸的黑眼睛里流出血泪来。宋岚说了句什么,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晓星尘的目光却一直凝在他身上,突然调转霜华,剑刃架上了自己的脖颈。薛洋怒吼一声冲上去夺剑,却扑了个空,视线一转便是晓星尘眼遮白布的模样,同他并肩坐在桌前,旁边阿箐这个讨人厌的小瞎子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他坐着削苹果,手一抖,兔子的耳朵便削断了。

那都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罢。

他呆坐了少顷,把身上披的白袍脱下来抱在怀里,拔腿出了门。没走两步想起来忘了东西,又折回来把包裹甩到背上,沿着屋前草地中唯一的一条小路迎上了阳光。

“出来吧,怎么了?”
明月初上梢头,晓星尘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向躲在树后偷偷摸摸跟了他一路的少年。

薛洋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冲他笑得一脸无所谓,“道长你早发现了就说啊,这样我多没面子。”
“你跟上来干什么?”晓星尘见他行动无碍,目光便从他腿上移开,淡淡问。
“我……”薛洋转了转乌黑的眼珠,两手捧着外袍晃了晃,“来还道长衣服。”

“不必了,你回去罢,跟着我没什么好处的。”他温言道。
薛洋看着他身上那件颜色略显暗淡的袍子,三步两步走上前去,直接把衣服塞进他怀里,笑道,“‘明月清风晓星尘’,现在这件配不上道长。”
晓星尘眼光闪了闪,薛洋接着道:“道长要去夜猎吗?能不能带上我?”

对方不置可否,似乎正在思考,他又抢着开口:“算了算了,我不能去。”
他这么一说,晓星尘反而笑了,问道:“为什么?怕吗?”

“不是,我嘴太贫,总忍不住逗道长笑,耽误了事情就不好了。”薛洋盯着他,眼里盛着笑意,一本正经道。
晓星尘垂眸笑一笑,应道:“也是,我一笑,剑就不稳了。”
薛洋道:“道长,让我跟你去吧,我就想长长见识,没别的。”

他本来以为自己没有了尸毒粉,晓星尘也不再眼盲需他指点,夜猎不过是一场无味的厮杀罢了。可他见晓星尘敛长剑,映月光,霜华闪动,白衣如雪,竟是一番更好的意趣。薛洋其人,理性不足,贪念有余,见了好的就都想收归囊中,更何况此夜,此月,此人,都是他再遇不上的胜景,他那双本就暗无天日的黑眼睛,更是寻不到一点光了。

结束后,晓星尘微喘两口气,收剑入鞘,转头对他道:“没事吧?”

“没事,”薛洋笑嘻嘻地从他坐着的墙头一跃而下,“道长,以后让我都跟着你吧,好不好?”

“跟着我有什么好,风餐露宿,居无定所,”晓星尘移开目光不看他,“你还这样年轻,又伶俐,不该吃这些苦。”
“我不怕吃苦,道长,我什么都不要,就想跟着你,道长,”他撒娇似的对他说,口气又亲热又甜蜜,“我没家可以回,连饭都吃不上,腿上伤还都没好,以后说不准又要受多少这样的伤……”

晓星尘无奈地抬眼看过来,薛洋心里阴恻恻地嘲笑他,面上笑着迎上他的目光。
他又赢了。

薛洋就是怀着一颗歹毒阴狠的心,嘴上的俏皮话也从来不少。这些日子里他心情好,嘴皮子上更是勤快,晓星尘的黑眼睛望着他,向他微笑时,他几次甚至忍不住想伸手去摸那双眼,至于究竟是想珍而重之地抚一抚,还是想像从前灭人家门时那样抠出来碾碎,他自己也不清楚。毕竟他从来没有过什么珍重的东西。

“这是谁教你的手艺,当真不错。”

薛洋今日心血来潮买了一篮苹果回来,坐在桌边认真地一个一个削,削了一整盘惟妙惟肖的小兔子。晓星尘怕入夜后光线太暗看花他眼睛,又点了两支蜡烛来给他照明。薛洋一笑,道:“没谁,无师自通,也算不上什么手艺,”手下动作不停,他抬头看了一眼专注盯着的晓星尘,嘴里愈发没边没沿地调笑道,“道长今夜点这么多红蜡烛,是要洞房花烛了吗?”

晓星尘失笑,轻声斥道:“这也能乱说?”
“有什么不能,”他边削苹果,边天花乱坠地扯着,“我和道长在一块也算日久,难不成还不能生情了?”语毕,眼角余光瞥见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得意地暗笑一声,嘴上又把话题扯开了

没过多久,他便削完了满满两盘子的苹果,抬脚把放着剩余苹果的篮子踹到一边,两指捻了一个起来咬一口,啧啧称甜,手臂越过窄桌,送到晓星尘唇边。
晓星尘微微一怔,掀起眼帘望向对面的人。薛洋冲着他笑,一副少年人心思单纯的稚气模样,他转头避开,伸手去拿那只递过来的兔子苹果,薛洋一见,立马收回了手,手腕一转,又往他唇边送去。

来来回回好几次,晓星尘当他少年心性爱玩闹,也就妥协了,偏过头张口去咬,可薛洋当真顽劣得紧,看他顺从,又迅速撤回了手,教他咬了个空。

晓星尘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本性清高,总领受他人一份敬意,甚少被人如此戏耍,当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怒,可一瞧见少年那张笑容明亮的脸庞,又觉得不该与他计较。

薛洋把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他心里舒服,嘴上就没那么坏,道:“对不起对不起,道长,我刚才一时糊涂,把你当成我从前那些朋友了,我不该这般与你玩笑的。”

晓星尘摇摇头,温和笑道:“罢了,无妨。你能把我当作朋友,也没什么不好。”

薛洋心底有根弦一颤,若是四下无人,他定要张狂地大笑出声,笑这人一如既往的愚蠢和迂腐,即便两眼清明,也被自己钓着团团转。他得意极了,得意到看着晓星尘接过他的苹果慢慢吃下时手都在发抖,抖得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臂,隔着窄桌,指尖轻轻地去碰他的唇角。

晓星尘唇边一凉,他仿佛有些发愣,抬眼看着薛洋慢慢由坐姿改为跪坐,上半身前倾越过桌面,嘴唇隔着不到一寸远,似乎想吻他的眼睛。
两人定定地僵持了一会儿,薛洋抚他唇角的手缓缓下移,沿着清瘦的下颌线条一路到腮边,少年人骨架修长的手掌捧住他的脸,轻浅的呼吸声中,他俯身吻了那个人。

晓星尘静静地看着他,一双黑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明,藏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薛洋手腕一抖,他最恨自己看不明晰的东西,也恨这个他读不透的人。从前他不顾一切想毁了对方,而如今,他却连自己的心思也看不明白了。

两人的嘴唇只有一瞬间极轻的触碰便分开了,晓星尘闭了闭眼,然后做出什么决定一般蓦然睁开,轻声道:“薛洋。”

薛洋没应,他不再掩饰眼中阴鸷的冷光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向身后瞟去,写满了烦恶与不耐的情绪。
晓星尘推开他,理理额前的散发,撑着桌子站起身来,静静道:“子琛。”

薛洋维持着被他推开的姿势斜倚在桌边,眼神冷得像冰,慢慢转过头去。

那方才破门而入的黑衣道人一看见他这张脸,即刻握剑在手,雪白的剑光劈面而来,薛洋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流转的长剑,两把名剑相击,“锵”的撞出一声清响。

薛洋在牢中困了多年,脱走时靠邪术化去守门童子体内金丹以疗己伤,但毕竟小童修为不高,只堪堪够他保住一条命,余伤未愈,剑法许久不练又生疏得很,怎能是宋岚的对手,果然,只几个回合,他便节节败退,一身鲜血淋漓,勉强以剑撑身才不至于跪倒在地。宋岚冷冷看着他,白光一转,剑锋抵上了他的喉咙。

又是一声清响,晓星尘霜华出鞘,剑刃推开了宋岚的拂雪。薛洋喘息中抬眸看一眼黑衣道士,不顾伤痛,冲他露出一抹跋扈而得意的笑。
宋岚冷声道:“多年不见,你还是一样令人厌恶,竟敢做出如此下流之事。”

“哟,宋道长,你看到啦,”薛洋浑然感觉不到痛似的,满面笑意,“没想到自诩清高的白雪观宋子琛道长还有偷看别人亲热的癖好,在下真是不敢苟同。”

晓星尘皱起眉,责备地看了他一眼,薛洋倒也真乖乖闭上了嘴,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倒下,满身血污染上了道人的白袍。
晓星尘任他靠着自己的腿,宋岚碍于两人紧挨不方便动手,直恨得牙痒痒,拂雪清透的剑光直指薛洋的脸,道:“看来你是真不记得这个小畜生做过什么了。”

“多年不见,宋道长骂人的功力还是没有长进啊。”

宋岚不理他,依旧对晓星尘道:“薛洋今天,非死不可。”

晓星尘偏头看了一眼靠着他的腿的那个俊秀而稚气的少年,薛洋对他眨了眨一双暗沉沉的黑眼睛,面色阴晴不定闪了一闪,突然道:“道长,你早知道我就是那个薛洋,对不对?”

晓星尘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又自顾自地说道:“哦,你长年在人世间游历,不知道我名声有多坏,是不是?”

“还是说,你真的信了姓宋的说的话,告诉你我就是个地痞流氓,与你的仇怨也只不过是弄瞎你一双眼睛,是吗?”

晓星尘微微蹙眉看向宋岚,宋岚脸色极差,冲他低吼:“闭嘴!”

“这句话别跟我说,跟你观里的小道士说去吧,”薛洋看着他笑,笑容古怪而阴冷,“你还真以为少了的那个是下界探亲去啦?我还没干什么呢,就哭哭啼啼的把你家底都抖搂出来了。”

宋岚脑中“嗡”的一声。

“晓星尘道长,用不用我提醒你一遍我干过什么啊?我灭栎阳常氏门,屠白雪观,毒瞎了这位宋道长的眼睛,害你挖眼失明,害你们江湖陌路……”

宋岚出招过急,被薛洋堪堪躲过,降灾剑光阴郁,横在他面前,他接着笑道:“……后来你领着个小瞎子,阴差阳错救了我,反正你瞎,她也不认得我,我们仨在义庄,不是过的挺好的?”

晓星尘脸色微白,霜华剑尖委地,薛洋突然一阵烦躁,不想说下去,可宋岚又一剑袭来,他翻身躲过,口中仿佛津津乐道一件趣事似的:“哦我忘了,你觉得不好,我陪你一起去夜猎,我割了义城村民的舌头,他们中尸毒散发出尸气来又无法说话,跪地求饶的样子你也看不到……这件事情你知道以后,好像不怎么高兴啊?”

屋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默,只有他一人炙热而疯狂地笑着。

“对了还有,”薛洋勉力挥剑抵挡,草席上浸满了他的血,“你也够蠢,同样的方法我用了无数次,最后一次你猜你杀了谁?”

宋岚一剑刺穿他的肩膀,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失血过多,亦或是别的什么,薛洋眼前突然一片模糊,他不管不顾长声大笑,唇上裂开了血口。

“可不就是你的至交好友吗?这位宋道长?你们‘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最后他死在你的手里,你都不记得了?我欺你眼盲,骗得你好苦!”

“道长,你对我这么好,你想渡我啊?想感化我啊?最后你抹脖子死了个干净,老子连你的魂都他妈招不回来,你他妈忘了?”
吼着吼着,他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脸上的神色暴怒而狠戾。

“你这副表情干什么?刚才不是挺喜欢我的吗?我说有些故人不必遇到,你现在还觉得是悲观吗?”薛洋盯着晓星尘,看着他苍白的脸便喉头腥甜,干脆移开目光不去看他,降灾剑尖对准宋岚,薛洋瞪着他,满眼血丝,“每次老子心情好,都是你他妈出来煞风景!”

薛洋吼着吼着,突然弓下身去剧烈地咳嗽,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模样,身子骨清瘦单薄,整个人像是一张从中间折成两半的纸。他的血流的太多了,走路的步子踉踉跄跄,两臂酸软,连剑都举不起来,看着看着,眼前尽是一片昏花。终于,长剑“当啷”一声落地,他也重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宋岚无心管他,收剑入鞘后忙去看晓星尘,白衣道人有些怔怔的,目光落在满身血的薛洋身上,又似乎只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宋岚一手扶着他,一手护着他的后心给他输送灵力。许久,晓星尘晃了晃头,低声道:“……无事。”

他松了一口气,刚收回手,对方却突然向后倒去,一双黑蒙蒙的眼睛还睁着,却了无生气。宋岚伸手一探,果然是魂魄不稳,慌忙继续为他输送灵力。晓星尘呼吸又轻又急,稍有缓解后似乎正想对宋岚说句什么,瞳仁却猛地缩紧。

一柄锋芒森寒阴郁的长剑,从黑衣道人胸口穿出,鲜血汩汩洇透了道袍,道人浑身僵直,手掌内灵力的温度也渐渐消失,他嘴唇动了动,身体便无力地歪到一旁,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薛洋从他身后站起来,逆着门外照进来的光,满身血迹,笑容狂热,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称得他此时恍如鬼怪修罗。他撤回降灾,不顾喷涌的鲜血溅了自己满身满脸,一脚踢开宋岚尚且温热的尸身,上前拽了拽晓星尘的手臂。
他说:“我们走吧。”

晓星尘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前的场景让他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无法思考,身体僵硬得像一个死人,薛洋依旧在对他笑,这个笑容熟悉得可怕,与记忆深处一张更年轻的脸重合起来,那张脸也对他微笑,轻声对他说:“道长,我们走着瞧。”

雪白的袍袖在薛洋手中染成了一片黑红,晓星尘看着他,一直看着,然后道:“薛洋。”

“嗯?”少年半蹲下去与他视线齐平,一边咳血,一边笑眯眯应道。

“你赢了。”

薛洋耐心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或动作,可晓星尘半倚着桌子,一动不动,也不发一言,只直直地看着他。薛洋等啊等啊,腿脚全都蹲麻了,又痒又痛,但他还是等着,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耐心的时刻,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坐在义庄的桌边,等着晓星尘起来做晚饭时那样。

可是这一次,天又黑了,他还是没有动。
薛洋脸上的笑容仿佛面具一样的裂开了,他晃了晃晓星尘的肩膀,那具身体却僵冷地倒了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垮着嘴角,忽然恶狠狠地踢了一脚身旁宋岚的尸体。

“去你妈的臭道士,安养了这么多年,怎么连个魂都安不好?”
他掌心冰冷,连一缕残魂都探不到,薛洋暴怒地揪着他的领口,一下又一下把他的身体往身后的桌沿撞去。

“老子流了一屋子的血还活蹦乱跳的,你他妈凭什么死?”

“晓星尘!”薛洋拔出他腰间的霜华,调转剑柄塞进他手里,一手握着冰冷的剑刃,剑尖抵着自己的心口,“你和那个臭道士不是挚友吗?我杀了他,你没看见吗?”

“起来给他报仇啊!!!”

他喉咙受了伤,嘶吼起来满口的血腥气。他向前俯身,剑尖陷进少年清瘦的胸膛里。
他恨透了这样兜兜转转周而复始。他薛洋想要的,凭什么永远都得不到。

“不过老子不会死在这种地方,”他忽然松开手,任霜华落地,那声响不大,却震得他耳膜一阵阵疼痛,“我仇人多得是,可惜没人杀得了我。”

降灾撑着地面,他勉强站起来,他伤得太重,虚弱得站不直身体,脊背向前佝偻着,像个病入膏肓的濒死之人。这样的他,再也背不动晓星尘了。

薛洋面色又沉又冷,他一手将霜华收入袖中,又拽住晓星尘的后领口,一步一个血脚印地往门口走去。

死人就是他妈的沉,怪不得总有人说死沉死沉的,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眼中的世界昏花着摇晃,伤口一阵阵疼得厉害,去刺激着意识的清醒,脑子里转过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脚下似乎走了一万里路,却才刚刚走到门前。

屋外无树,阳光肆意落在他脸上,那双暗无天日的眼睛见不得这样的明亮,又痛又涩,他眼前一暗,连降灾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喉头一甜,他低头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隔着眼皮的光晃啊晃啊晃得他心烦,口中低咒一声,蓦地睁开眼抬头望去,却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飘飘荡荡,他张嘴想说话,却只是吐出更多的血。

“薛洋……”

有个声音轻轻地叫他,他狂怒地摆着手想驱赶那一抹不知是幻影还是游魂的东西,吼道:“滚!”

“薛洋,你怎么又欺负阿箐,她是个小姑娘,你也让着她点。”那雪白的幻影带了点责备的语调,却一如既往的温和,果真不负“明月清风”之名。

薛洋闻言,忽然笑了起来,那发着抖的笑声似乎传了很远出去,他道:“道长,我没欺负她,她总抢我糖吃,我有什么办法。”
“她想吃,你便给她吧,等我晚上出去,再给你带,好不好。”

“道长,你怎么这个语气跟我说话,哄小孩子吗?”受伤过重,薛洋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来了,粘稠的血堵在他的喉咙里,他一边咳,一边控制着身体因失血过多而带来的寒冷和抽搐,那疼痛刀子一样割在身体里,他恍若未闻,只一味的笑。

“怎么了,你本来就年纪小,还那么爱撒娇,”那个温温和和的声音道,“薛洋,她眼睛看不见,你让着她点罢。”

她哪里看不见,她骗你的!我们都是骗你的!薛洋哈哈一笑,心里忽然一抽,意识到不对,冷冷道:“你不是晓星尘。”
——晓星尘知道他是薛洋的时候,怎么会这样和他说话。他只想他死。

“对,我不是,”那个白衣的影子靠的近了一点,微笑道:“可你也不是薛洋吧。”

薛洋微微抬起头来,阳光太刺眼,他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思想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话走了。白衣的道人不是晓星尘,就是一个负剑的瞎子,后面跟着个手拿竹杖,一双白瞳的小瞎子,还有跛着一条腿,慢慢悠悠跟在后面的少年,在义城的路上一直走,前面白雾迷蒙,看不见未来,可也不需要未来,小瞎子嘟嘟囔囔抱怨着,道人白衣胜雪,回过头来微微的笑,少年满脸不耐,却也对上了那缠眼的布条后隐隐的血色,他说:“道长,绷带该换了。”

那人温言道:“是。”

他又说:“我来吧,你们两个瞎子,笨手笨脚的,看着就着急。”

小姑娘抡起竹杖打他,他一脚把她踹开,却也没踹得太狠。道人劝了两句,又回身慢慢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三人的背影都看不见了,薛洋才恍过神来。

“可你死了,”他说,“管你他妈是谁,你死了啊!”
顿了顿,他又说,“我也要死了。”

那人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发,笑道:“还是个孩子,什么死不死的。”

薛洋发着抖,所有的伤痛又回到他的身上。肚腹里五脏六腑紧紧缠作一团,活像是要把他生生搅碎一般,这样的痛他从来没受过,就连小时候车轮下轧过的手指似乎都遥远了,他痛得蜷缩成一团,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幻影早消失了,陪伴他的只是两具冷冷的尸体。他挣扎着向前爬去,他看到了方才那三个人影走远时白衣道人手中散下的一把糖,就躺在道路中央,沾了泥土,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可他还是一意往前爬,留下身后一道长长的血迹,他越痛,那花花绿绿的糖果就离得越远,喉咙深处涌出大把的鲜血,他却高声地、癫狂地笑起来。

“我的……我的!给我!是我的!”
只一团血糊似的人影,发出小兽般似哭似笑的嘶叫,好像是绝望,但那一把糖果,又像是无限的希望,引诱他扑上去,把它们据为已有,这一生都不曾得到过的想要的东西,死前也顽固地想着抓一样在怀里,永远不放手。

他握住了,握住了那一把五颜六色的幻影,他想吐出嘴里的血,那血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薛洋一阵烦躁,干脆抓了糖直接扔进嘴里,混着腥甜的血,他渴望了半生的那味道,却愈发的远了。



“薛洋!是薛洋!……屋里还有……还有白雪观的两位道长!……”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啊!”

薛洋半伏在地上,遍体鳞伤,鲜血淋漓,身体僵冷,嘴里咬着一把泥土,一双黑眼睛定定的,怅然的望着眼前的某个方向,死状之惨,令人扼腕。

有人好奇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死前究竟看到了什么,便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可视线的所及之处,唯有一片虚空而已。


尾声

“这是怎么了?”
小仙童呜呜的哭,年轻的仙子站在他身边束手无策,瞧见白衣道人后如蒙大赦,牵着他的袖子道:“明月道君,你快帮帮我吧,这孩子非要听故事,我给他讲了魔头薛洋的传闻,他就哭成这样了,我……我真不会哄孩子啊!”
晓星尘温言道:“魔头最后被打败了,两位道长也得以魂魄归身,你哭什么呢?”
小仙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抽噎一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我……”

“好了,别哭了,”晓星尘淡淡一笑,从袖中摸出一把糖来,“这个给你,别伤心啦。”

望着道人白衣飘飘的谪仙之姿,仙子自言自语道:“明月道君还是随身带着这么多糖啊,不知道那位故人遇到了没有。”
小仙童低头吃糖,皱皱眉头,稚嫩的嗓音道:“太甜了。”
“人间的糖果,自是比不过上界的好吃吧。”晓星尘笑道,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

“道君,薛洋那么厉害,最后为什么被打败了呢?”他抬起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歪着头疑道,“他们告诉我,是因为他没有心,冷血无情之人,必败无疑,是这样吗?”

晓星尘敛眸,温声道:
“正相反。他败在一心任情恣意,可偏偏参不透爱恨。”

小仙童口噙糖果,呆呆地注视着晓星尘。
“您和他说这个,他也不懂,算了算了。”仙子见他脸色不好,连忙打圆场道,“——哎呀,道君,剑怎么脏了?”
晓星尘瞥了一眼腰间的霜华,淡淡叹息一声道:“无妨,擦不下的。”

就仿佛薛洋本人一样难缠和冥顽,这些溅在霜华上的鲜血,从那日起,再也不曾消失过。

许久,他面色稍霁,又道:“好在,我也习惯了。”

-END-

【银土】再逢 1-4

#中短

cp银土

少量高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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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


江户的气象厅预报员已经开始紧张地徘徊在樱花树下时,茫茫大海中被孤立的黑绳岛还飘着细雪。冷锋推移到岛南时大风卷断了狱所门前的树,连日的降温消磨了岛上所有活物的生气,薄雪覆盖的苍松下,松鼠慢慢缩回树洞深处。雪花落到地上后很快就融化了,巡逻的狱圌警大步走过湿泞的地面,将那些枯叶啊残枝啊不知道谁画在门口奇形怪状的图案啊全部踩进泥地里。


看守的警棍敲过一路铁栏,刺耳的噪音撕开沉寂了一夜的冰冷空气。与这个孤岛监狱一样,这些顶着老式月代头的男人们都是现代科技与旧文化碰撞下的牺牲者。这种牺牲就如同战场上的炮灰,是大环境下的必然,可怜底层民众作为统圌治者手底的蝼蚁从来不曾拥有过选择的机会,这是每个时代必须经历的一轮淘汰,过去如此,今日亦然。


               


典狱长依旧没有出现,他已经消失数日了。对于岛上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件新鲜事,作为这个小圈子里唯一一个具有稍稍能看得过去的社会地位的人,没道理天天闷在值班室里发霉。男人总是渴望美酒配上美丽的女人来慰藉他们空虚的心,可显然花街不是这里会有的地方。如此看来,玩忽职守离岛去寻欢作乐,似乎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了。


杀人,强圌奸,集圌资诈骗,这里的犯人都是些没有几天活头的家伙,谁也不想知道人在绝路上能有多疯狂,所以这个缺乏警力资源和设备的监狱里,罪犯与看守之间的关系维持着一种麻木而冷漠的微妙平衡。这几日劳改车间和餐室的发电机故障,又迟迟不见维修人员的踪影,每个人都是默默地缩在自己的角落里,麻木地吞咽一日三餐,仰望着墙壁高处那一方小窗,掰着手指头计算自己的处刑期。他们之间也会有交谈,可惜都是些不入耳的污言秽语,话题不外乎是毒圌品、烟酒、金钱和女人,这些人是没有未来的,他们的面前没有希望,既然结局已定,自然无人想过悔改。洗心革面的机会是不存在于他们之中的,他们是社会的毒瘤,只有死路一条。


 


“看守先、先生……”


犯人瘦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栏杆,一张发黄的面孔努力凑近送饭的狱圌卒,两道铁杠贴在他的两颊上,脸部被挤压得有些变形,栏间的锥形尖刺几乎抵在他的眼球上,对方着实被吓了一跳,推着推车向前走的步子停了下来,应道:“什么?”


 


“我……”犯人舔圌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想换牢房……这里不太干净……”


出奇客气的语气,但狱圌卒并没有在意。他的任务不是关心犯人的生活,更没有义务为他们解忧,对此他只是报以一贯的冷漠与斥责,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是流言的开始。


 




3号监舍楼闹鬼的传闻渐渐纷纷扬扬地传开了,这块死地难得弥漫开了人心惶惶的气氛。人不论多么凶神恶煞,总是怀有对未知的恐惧。一连几个晚上,都有人斩钉截铁地发誓说自己绝对看到了鬼,而且众口一致道是个穿木屐的长发女人,每逢深夜便在走廊里四处游荡。因为没人看见她的长相,“看到脸的话就会死”这种说法也莫名其妙地被人们认可起来。


 




“哎,坂田,你不是怕鬼吗,你见过吗?”


银色卷发的男人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稻草上,眼皮懒懒地掀起来,露出一双少见的红瞳,艰苦的牢狱生活使他的脸部轮廓锋利而瘦削,苍白的肤色衬上暗沉沉的红色眼睛,他似乎比流言更像鬼魅。


 


“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应道,“谁他圌妈说老圌子怕鬼,扯淡。”这一开口给他添了不少活人的气息,声线很低,载满了惺忪的睡意,就如同这里每一个混吃等死的囚犯一样,若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大概就是这家伙看上去并不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坏人”吧。


问话者耸了耸肩,似乎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复但又不甘心似的,转头向另一边道:“听说那个女鬼……”


 




“行了行了你这家伙,”有人嘲笑地喊了起来,“关了几个月饥渴得连鬼都不放过啊!”


 




一阵哄笑中,那人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道:“反正也是他圌妈圌的死,死之前再让老圌子痛痛快快爽一发,是鬼是人也无所谓。”


嘘声四起,引得几个看守拎着警棍冲进来,金属之间重重敲击刮擦的声音令人牙酸,有人低声地抱怨,被看守粗暴地骂回去。方才引起骚圌乱的男人事不关己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周遭安静下来以后嘿嘿笑了两声,再次挑起了话题。


 


“我圌操,满脑子都是女人女人女人,你有完没完,怪不得脸那么惨白惨白的,肾虚啊。”


对面立马不留情地呛了过来,一副嫌恶的表情,他抬腿照着对方的方向踹了一脚铁栏,笑道:


“都是男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你搞没搞过女人啊,还这么害羞。”


那边嗤笑了一声:“老圌子不搞圌女圌人,要搞就搞小女孩,”他还想接着说些什么,对面那家伙却已经开始眉飞色舞地与别人谈起了自己的风流史,他嫌弃地瞥了一眼便赶紧挪开了目光,转而对斜对面的男人说道,“坂田君,我记得你好像是有女朋友的吧?”


 


“啊,我吗?”男人揉了揉一头乱蓬蓬的卷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侧躺着,“恋人这种东西还是有的哦,别看我这个样子,在外面可是很受人欢迎的啊。”


 


“可不是,”对方嘴里叼着根枯草,带着近乎恶狠狠的语气应着,“老圌子在外面呼风唤雨的时候,也他圌妈有一堆漂亮娘们儿围着,哪知道会倒霉到现在这个境地。”


 坂田银时笑了笑,那笑容停在嘴角未到眼底,他有一双颜色温暖的眼睛,此刻却沉沉的冷。


 






入夜后愈发冷了,墙边一排老式暖气片虽然年久失修,此时还是发挥了作用,人人都裹着被子缩在旁边祈祷着早一点睡着并且不要半夜被冻醒。银时把手靠近那唯一的温度来源,待到掌心好不容易焐出热意后再暖一暖自己冰凉的脸颊。他是个很怕冷的人,何况心早冷透了。


慢慢的,他已有些睡意朦胧,脑子里迷迷糊糊的马上就要进入梦乡。


“哒、哒。”


 


他费力地半睁开眼睛,眼前除了昏暗的牢房和走廊之外空无一物,咂了咂嘴,又换个姿势接着睡。


 


“哒、哒、哒……”


 


这回是一连串的轻响,像是木屐屐齿一路敲过地面,且愈发的近了。


 


银时一阵胆寒。他的确怕鬼,怕一切灵异事件,躺卧的姿势保持久了浑身的骨头都有点僵,他翻身仰躺着,抬手把被子拉过头顶,手指有点微微的发抖,够丢人,他在心底吐槽自己。


 


最不希望的情况发生了,脚步声缓缓走过来停在他的牢房门口,接着便久久没有声息。


他浑身发麻,一片死沉的寂静中远远传来呼噜声和磨牙声,停在门口的脚步却就那么停着。银时在被子里把头转向了牢门的方向,走廊的灯是一直亮着的,隔着被子也能感到隐隐的昏黄的光。他咬了咬牙,悄悄将被子从脸上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


 


“我圌操!真他圌妈有鬼啊?”


 


不知道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狱中一下子骚圌动起来,银时“唰”地掀掉被子坐起来,有两个字梗在他的喉咙里还没发出来,面前的“鬼”已经消失了。


 


起身的时候被枕头绊了一跤,他急匆匆地抬脚踢开,跌跌撞撞地冲到牢门前,恨不得把脑袋挤出去似的四下张望着,除了脸色铁青维持秩序的狱圌警和神色各异的犯人之外,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狱圌警怒气冲冲地喊着都滚回去睡觉,押着两个闹腾动静大的走了出去。人们仍在悉悉索索地议论着方才的事情,怪的是有人离得远远的却分明看到一个人影,与他人的描述也别无二致,有人明明就在跟前却什么也没看见,正谈得欢,巡视的看守走过来,声音才慢慢消下去。夜色逐渐深沉,睡意终于压倒了好奇心,三三两两聊着的人也散了伙各自去睡觉。银时对面的囚犯看到他怪异的神情,吃吃笑了两声,轻声道:“喂,坂田,真吓傻啦?”


“放屁,说了老圌子不怕鬼。”银时瞥他一眼,自顾自地裹着被子挪回床榻上。四周再次安静了,他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在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太熟悉,熟悉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闭着眼,昏昏沉沉间,他半梦半醒着。似乎是在黑沉的睡乡中耽了一阵,又好像始终无眠,他困意惺忪,意识不清,眼前的光依旧飘忽昏暗,牢门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暗青色浴衣,脚下趿着木屐,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很有少年人身上那股子干净的漂亮。银时嘟囔了一句,向着那人的方向伸出手去。


 


少年沉默着,身体径直穿过牢门,一步一步走过来。


 


银时仰面躺着,眼皮半开半阖,朦朦胧胧看到对方逐渐放大的轮廓。少年跪坐在他身边,一双蓝玻璃珠般的眼睛静静地望过来,又清又亮,又隔了雨幕似的看不分明。银时蓦地起了占据它们的心,像是幼时小孩子们围成圈蹲在野地里打弹珠时对其他人手中珠子的觊觎一样,特单纯特直接的心思,除了想要,再没别的。


 


他慢慢抬起手,手指覆上少年的脸侧,也不知是不是他睡糊涂了,指间竟传来活生生的温度。坂田银时近乎贪恋地努力睁大双眼,看着他,一直看着,这张脸他从没忘过,影影绰绰与记忆深处重合,只不过是线条还没有长大后那么分明和凌厉。


“十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模糊柔软,好像喉咙里含了一口云,以前能这么叫土方的只有他们的局长,可是银时偏偏喜欢这个称呼,舌尖轻轻碰到上颚,仿佛就能释放出他个性中不多的一点温软的柔情,“头发这么长还这么好看,怪不得他们说是女鬼……”


 


少年听着,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依然一语不发,将土方十四郎性子中的淡和冷发挥到了极致。银时眨了眨眼,手指往下摸圌他的下巴和锁骨,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觉得自己在犯罪。


真是奇了,他再怎么怕鬼,也怕不起眼前这个小鬼。


 


“你都死了这么些日子了,怎么连变鬼都要装嫩呢。”


 


少年模样的土方十四郎推开了他的手,他冷声说:“我不是鬼。”


 


这不是错觉,银时怔忡着,两只手相触的瞬间,那个人的掌心确实是暖的。“那你是什么?”他面上带着点笑,手肘撑着身体坐起来,用诱哄未成年人似的语气问,伸出手臂想把对方往怀里揽。


然而他抱了个空。


 




-2-




“……叫你呢!1005号!发什么呆!”


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银时抖了抖回过神来,只瞧见拎着警棍的看守正瞪着他。他冲人家乐了乐,对方其实也是个没脾气的小年轻,本来就没想计较,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接着干活,就转头去继续巡视了。


 


他其实特别讨厌擦地板,可惜囚犯没有选择的余地。没过一会儿就已经开始腰酸背痛了,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手里的抹布还往下滴着浊水,挪动着步子慢腾腾地走到水龙头边上,池子的白瓷已经发黄,水管结满了锈,他不紧不慢地搓圌着抹布,心思却又飞了出去。


 


要不是昨晚在那以后再没睡着,银时真要以为那全都是一场求而不得的梦。男人还停留在他们初遇之时的年岁,他向来不是个过于恋旧的人,只是不能自拔地爱那个人的每一副模样。


银时又想起他说的话,不是鬼又怎样,如今抓着身份死死不放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土方十四郎死在一百八十三天前那个满月的晚上,外人的称颂和再多的表彰都如同空气,换不回一条鲜活的命。


 


春雨早已分崩离析,他不知道自己和那个人的努力在其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这是警方想要的结果,却不是他的。土方曾经说他是个骨子里不缺乏传统正义感的人,只是被表层浮着的痞性压着看不见。他也就当玩笑听,直到如今,他也没觉得以这个人的牺牲来换取一个大型贩毒团伙的覆灭有多值得。更何况——想到这里时他咬了咬牙——那牺牲还是本不应出现的。


 


从抹布中被挤出的污水慢慢流过他的指缝,汇进池子里。


 


大扫除结束在一场斗殴里。监狱中只要犯人聚集在一起,这种情况原本是常有发生的,也不至于引起太过的骚圌乱。但对方的袭圌击是没有诱因的,银时好不容易擦完了划给自己的那一片地砖,正撑着发麻的两腿站起来,这是一个人重心最不稳的时候,有个男人从后面扑了过来,两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板上。身体先于大脑的反应,坂田银时趁着对方还没下手攻击,一条腿抬起来卡住对方的腰翻了过去。周边一片哄闹,两个男人在地上滚成一团,那人手中拿着什么东西,挥下来的时候银时偏头躲避却仍旧脸颊一痛,红殷殷的血马上从伤口流了出来。他心底一凉,没时间考虑对方是怎么把凶器带进来的,也顾不得下作不下作,膝盖曲起狠狠顶向那人的裆圌部。对方痛呼一声,制住他的力道就软了,他一个翻身压住男人,膝盖继续用力,对方疼得喊起来,他一只手掐住那人的脖子,虎口紧紧卡在咽喉上,另一只手夺下了那柄尖锐的器物,然后迅速松手脱身,没忘了往这家伙的身上补两脚泄愤。


 


狱圌警已经冲了上来,枪口顶着袭圌击者的头部。银时把抢下来的凶器交了出去,那是一把尾部削尖的牙刷,还带着鲜红的血。


 


对方的面容是陌生的,他两只手都被制在身后,气喘吁吁,额边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瞟过银时,冷漠,但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有的只是惋惜。银时和他对视着,麻木地回答了狱圌警的几个问题,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在这所监狱之外有人想要除掉他,他扯了扯嘴角,脸上的新伤一阵抽痛,有人等不及他被处刑,要先动手了。


 


没那么容易。排在队伍里回去的路上,他漠然地想,他没死在鱼龙混杂的歌舞伎町,没死在春雨的枪口下,没死在半年前那场审判之后,就不会死在这种小喽啰的手里。


 


 


岛上景象荒凉,低山叠布,怪石嶙峋。搜索“黑绳岛”的网页图片结果都是许久前拍摄的,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土方十四郎在电脑前点起一支烟,鼠标点着右侧长条,慢慢向下拖。


监狱也是老式的,厚重的高墙内阴冷、潮圌湿,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简陋的单人牢房,牢门的铁栏杆间布满了金属尖刺,角落里开一个送饭的小门以备不时之需。


土方从没去过这个地方,可这些照片又明摆在面前,与他梦中的画面别无二致。


 


他叼着烟,整个人往后仰去,闭上了眼睛。


连续好几个夜晚的梦里去往同样的地方,却只是在灯光昏暗的监舍楼中漫无目的地东走西撞,偶尔会有一个人见了鬼似的盯着他看,他没对别人说,还以为是最近的精神压力太大了。


直到昨天晚上,他的闲逛终于终止了。停在那间牢房前的感觉,就好像是追寻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样。


 


缩在被子里的那个男人向他伸出手,他控制不住自己慢慢走过去。


果然是梦,他苦涩地想,死了以后在梦里也不放过自己的这家伙,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梦中的他自己还是十年前与对方初识时的样子,长发,瘦削,脾性更安静些,只在那人调侃自己时纠正了一句。接下来……接下来……


他皱起眉头。


记忆中坂田银时手臂伸开似乎想要拥抱他——


下一秒,他就醒了。


枕边的手机震动着,提醒他小憩时间结束,该起来加班了。


 


 


 


他一阵烦躁,直接抬手关了主机,趿着拖鞋往客厅走。灯没开,但电视一直开着,新闻播到了新任将军的初次演讲。与前代德川定定相比,他的侄子德川茂茂看上去温和沉稳、正气凛然,拥护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德川定定在位时为稳定政圌权所参与的非法事件终于由警圌察厅介入调查。略知内情的土方明白这并不是一场互相抹黑的政治内斗,他愿意相信这位年轻将军的品格。


 


半年前特大贩毒团伙『春雨』被摧毁时,坊间便有流言道将军大人牵涉其中,当时土方正在国外接受秘密保护,每天避人耳目,无心关注时事。直到如今东窗事发,德川定定一圌党倒圌台,德川茂茂掌握大权,他才得以摆脱假死的身份回到江户,重新以真选组副长之名归队。


 


一切仿佛都可以慢慢回归正轨,但是坂田银时,只有坂田银时……他疲惫地抓了抓头发,在心里诅咒那个混圌蛋。


干嘛要死的那么窝囊,死在自己明知道后果的道路上。


 


钟表的时针和分针已经重合,电视里的节目也换成了些无关紧要的重播。土方靠在沙发上,抬手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第四支烟,他正陷在一种矛盾的心态里反复纠结。身体已经感到疲乏了,但他依旧坚持着保持意识清醒,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对夜晚梦境的抵触。人不能活在过去,白日里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于工作,夜晚也不想放任自己沉溺在无谓的幻想中。他是个非常理性的人,平时充分地贯彻了“爱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这个有些冷血的原则。


但是最近他意识到自己输给了人性中皆有的软弱。


他不想让自己为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伤心难过,即便人人都有脆弱的一面。


 


半年前得知坂田银时死讯的时候,他木然,无措,还有一腔在冷水中燃烧的怒火。那家伙本不用死的,但他自己选择开了那一枪,在德川定定的时代里自然必死无疑。蠢货,那时的土方在心底骂道,他把新买来的红豆全都扔掉,蹲在垃圌圾桶旁边的时候叼着那根因为颤抖的手而怎么也点不着的烟,决定为那个吊儿郎当的混圌蛋流一次眼泪。


 




-3-




坂田银时坐在牢房黑黝黝的角落里,他不知道时间,只能听到鼾声四起。一天的波折下来他有些疲累,但压不住的是精神上莫名的兴奋和紧张。就好像死水中终于起了波澜,把他那颗干枯的心拉回勃勃生机里,他在这个岛上监狱里待了许久,对外界的动静一概不知。正当他琢磨着能不能向看守人员借份报纸看看时,异动又响起了。


 


昏暗的走廊里掠过一个身影,黄色的灯光穿过他的身体直接打在地上,没有影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牢门前,少年果真又站定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又是你啊。”土方开口,银时伸向他的手被坚固的牢门阻挡,苍白的手指抵在铁刺的尖端无法向前。果然是个蠢货,他心里冷冷地想,命都送出去了还要干不自量力的事情,昏沉的夜里对方那双红色的眼格外引人注目,他的手掌穿过障碍物,把那人自虐般的手指推开。在这个梦境里他什么触摸不到,似乎只有面前的男人是真实的。


银时咧嘴笑了笑,反手握住对方的手掌,把他从外面拉了进来。


 


土方沉默地看着他,这种诡异的沉默让人浑身发毛。他少年时期的身形要稍矮于银时,银时和他对视,两个人的眼中都看不出过多的情绪,少年微微仰着头,他的神色看起来不像重逢,反而像是永别前的寂静,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甚至闪过决绝的意味。


 


“最后一次了,”他低声说,“你不能再来了。”


 


穿着木屐的缘故不好踮脚,他一把扯住男人的领子迫使他弯腰,然后仰脸吻了他。


只停留在唇上的一个很轻的吻,甚至还来不及闭上眼,就结束了。银时就着这个姿势箍圌住他的腰,少年的身子骨还纤细,抱在怀里空空荡荡,土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他的表现有一种刻意的冷漠,好像还带着很强的防备心,银时空出的一只手撩起他的刘海,玩笑似的亲了一下对方的眼睛,慢悠悠地开口道:“阿银可什么也没干,明明是土方同学耐不住寂寞来找我,警圌察叔叔怎么能说谎呢。”


 


土方皱了一下眉头,往后退去想与对方保持一段距离。但银时虽然说话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胳膊上的力道却一点也不松,他一时无奈,一时心软,只冷静地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别再让我分心了,银时,我不能让你白死。”


 


对方眨了眨眼睛。


“你扯什么呢,老圌子没死啊。”


 


“我不能让你的名字作为一个死刑犯留在档案上,”土方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调查正是最紧要的时候,我……”


银时还等着听下文,对方却突然苦笑一声,“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解释这些,没意义啊。”


 


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出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了吧,他放开怀里的人,哭笑不得地说道:“虽然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但你好像理解错什么了吧,十四郎,”他指指自己,再指指对方,“很明显我是人,你……不是。”


 


“别那么叫我,”土方习惯性地反驳道,他的眼睛明明暗暗闪烁不定,“随你怎么说好了,总之……我们不能再见了。”


 


银时看着他,突然笑出声来。


“把手给我。”他低声说。


 


土方抬眼看着他,虽然疑惑,但没多想,直接伸出了手。


 


“不是这只,左手。”


结合以往的经验来看,对方笑眯眯的模样明显不会有什么好事。但土方也没向从前一样和他杠,倒是听话地换了只手。


 


“这么乖……你该不会是冒充的吧土方同学。”


银时笑着,抬手揪了一根头发下来,捏了捏他停在半空中左手的无名指根部,慢慢地系了个结上去。


 


土方把手收回来,弯了弯手指,那根银白色的头发分外显眼。


“……这是干什么?”


 


“当然是绑——住——你——啊——”他拖长的声调中含圌着笑意,“投胎转世的时候记得也要带着这个哦,不然阿银怎么找到你。”


 


土方瞪了他一眼,突然想揍这小子。


“谁要投什么胎转什么世啊,老圌子又没……”


 


 


“呲啦”一声,老旧的灯泡闪了闪,晃着那几只执着的飞蛾。


光线昏黄,时强时弱,地上的石砖高高低低,映出斑驳的黑影。


 


 


银时望着眼前的一片虚空,笑意微微僵在了唇角,慢慢化成一个自嘲的苦笑。


 


 


土方十四郎猛地惊醒,他刚刚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开着的电视上正在转播当夜的春季烟火大会,方才“嘭”的一声炸响还隐隐回荡在耳边。


他感到脑袋沉沉的,抬手按圌揉了几下太阳穴,突然觉得手上有什么不对劲。


 


左手无名指上打了个恶趣味蝴蝶结的银白色头发,在电视机屏幕的光线下像一枚戒指,张扬地把他拉回每一场梦境里面。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怔怔地发着呆,怀疑起这是不是一场还没醒来的梦。


烟火大会绚丽的背景消失了,女播音员漂亮而严肃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上,声音柔美地播报着今日一所监狱里所发生的袭圌击事件。


 


 


 


恶作剧?


……他的思维缓慢地活动着。


 


“……经过警方的全力调查,案情已经初步明朗……”


 


不,梦境不可能被如此精确地操控。


但别的解释呢?


 


“……前将军德川定定……”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怕鬼,怕灵异事件,却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些事物存在的可能。


 


“……证据……雇凶……”


 


他的手指细细摩挲着那根发丝,犹豫着拿过手机,把通讯录上下滑了几遍后,机身忽然一震,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是局长近藤,土方平复了一下心绪,按下了接通键。


“喂,近……”


 


“十四!你还没睡吗!出大事了!”


熟悉的声音在那边嚎了一嗓子,彻底把土方拉回现实,他一阵紧张,不由得从沙发上跳起来:“怎么了?”


“宫本那家伙的事,抓到证据了!”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目的不明,疑似与半年前一起警圌察被杀案有关……”


 


记忆中初见时的那个年轻人还信心满满地笑着说要惩恶扬善,在他潜入春雨之前,对方已经卧底有一段时间,因为调查行动长时间无进展,上面的压力越来越大,他才接到指令去协助对方。


直到在春雨那位肥头大耳的“提督”面前被冰冷的枪口顶圌住后脑时,土方也不愿相信是队友出卖了自己。


 


他毕竟是个训练有素的警圌察,面对对方的质疑一句一句坚决地否认,当然也不忘了流露出一点恐惧而茫然的神色,在极度的险境面前太过冷静也有可能引起敌手的疑心。人们都不喜欢自己手下有一把太锋利的剑,他必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聪明、贪婪,但有明显弱点的人,这样的人可能得不到最多的信任和重用,却也是最能稳定在这种大型团伙的中间阶层的人选。


 


当时的土方十四郎遭到的几乎是突袭,没有任何先兆,他刚刚接手一条运毒线路,就被带到了“提督”面前。他不知道哪一环节出了问题,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甚至连对方究竟清不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拿不准,即便他的辩解听不出任何问题,为了保险起见,对方还是微笑着,右手的两指比成枪的手势,对准了他的脸。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紧紧抿住唇角,没有流露出过多的表情。


后脑上的枪更紧地贴上来——


 


 


 


“等等。”


开口阻止的是长桌旁边一直兴趣缺缺看着这一幕的男人,他有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但那只仅剩的右眼中却看不出分毫善意,土方看向他,他的眼神也正好扫过来,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刻,便相继挪开了目光。


 


“怎么了,高杉先生,”提督放下手,示意土方身后的人不要动,转过脸来问,“你有什么见解吗?”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圌玩着手中的烟管,他说话的语气很冷,可冷中偏偏又有些勾人:“见解倒是没什么,只不过……这个人阿呆提督要是用不着的话,不如借给我吧,用完以后后事也一起帮你解决了。”


 


提督愣了一下,接着又想到曾听说过的传言,看看枪口下男人那张冷淡却不失端正的脸庞,突然笑起来,连连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高杉先生的鬼兵队对春雨多有助益,这点报酬,你就尽管拿去吧。”


他没理会高座上的人语调和神情中那点暧昧又肮脏的暗示,只微微笑着道一声谢。


 


土方十四郎感到脑后的枪口消失了,他被几个腰间佩刀武士打扮的人连拖带拽地带了下去。长桌旁救下他一命的男人往这边瞥了一眼,就接着与春雨提督交谈了。


 


 


 


他认识那张脸。高杉晋助,倒幕志士中最过激、最危险的男人,他率领的鬼兵队与桂小太郎手下的一批倒幕志士是现今激进派中威胁最大的力量,土方作为一名警圌察不会不了解。


可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救他。


 


 


土方十四郎与警方失联三日后被确认失踪。但是人人心知肚明,这种情况下的失踪,几乎就与死亡没两样了。


得知消息的当日,坂田银时怀里揣着一把枪,在一所民宅前从午后等到天黑。


 




-4-




小玉是个漂亮姑娘——起码外表看上去是这样。这样漂亮的姑娘在酒馆里工作很容易让人起这样那样的心思,更何况她那颗机械的头脑里总想着的是为客人服务,一来二去的就被人以为是来者不拒。每当酒馆的女老板看到不怀好意的男人围在小姑娘身边时都会斥责两声,却总也绝不了男人的好色之心。


 


银时是在喝得醉醺醺的拐进小巷往家走时看到这一幕的,平日里总是打扮得整齐干净的少女绿色长发散了满肩,后背紧靠着墙壁,与对面满身酒臭的男人僵持着。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登势婆婆告诉过我,如果这种情况发生,要告诉您‘不提供此服务’。”少女睁着一双大眼睛,声调毫无起伏地叙述着,面色平静地看向对方。


“算了吧小姑娘,带你出来就是躲那个多管闲事的臭老太婆的,”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身材矮胖,直接伸手去撩少女的裙子,“我又不是不付钱……前几天那个女孩子也是,不就是上了她一次,我给的钱她收半年小费也收不了那么多啊……至于去自杀吗……”


 


小巷黑漆漆的,唯一一盏路灯也只有一点不情不愿的微光。


 


“砰”的一声,男人被从少女面前甩到了不远处的垃圌圾堆里,他还懵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银时就半眯着酒意朦胧的眼走过来了。


小玉把手腕处可伸缩隐藏的枪口收起来,对着银发男人轻声叫道:“银时大人。”


 


 


“小玉啊……你回去告诉那个老太婆,”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抓着乱蓬蓬的头发,弯腰把男人衣袋里的钱包掏出来晃了晃,扔到少女手里,“花子的医药费和阿银的房租,都、有、了。”


 


男人清醒过来,看着对方那张高高在上轻蔑的脸不由得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道:“你他圌妈谁啊!管老圌子的闲……”


话还没说完,脸上就重重挨了一拳,他吐出一颗混着血沫的牙齿,还没来得及做更多反应,就被银发男人的一脚重重踩进了垃圌圾堆里面。


 


 


 


鼻青脸肿,肋骨断了两根,轻微脑震荡。


警圌察对于黑圌帮势力交错混杂的歌舞伎町是略有忌惮的,这种斗殴事件有时会选择不插手。不过这次犯案是巡警队在巡逻过程中现场抓获,坂田银时戴着手铐坐在拘留室里内心叫苦不迭,暗骂着坏事怎么都让自己碰上了,又默默祈祷着那老太婆还有点良心能来捞自己。


警方给了他两条路,要么以故意伤害罪被起诉等着蹲监狱,要么协助真选组,作为线人负责与春雨中的内应互相配合,摸出毒贩在歌舞伎町中的毒源和去向。


 


“所以,为什么找我?”


 


“因为旦那你在歌舞伎町好像很吃得开嘛,”年轻的一番队队长翘着二郎腿,把手铐的钥匙套在食指上悠闲地转着圈,看起来没什么干劲,“我们要的就是你这种啊,对当地很熟悉就不容易引起怀疑,一看就不像好人所以不容易暴露,男朋友还是真选组里的所以不会背叛——啊最后一个是我瞎说的——总之,你很合适,还在想着怎么说服你,你就自己找上门来了嘛。”


 


原来早就盯上我了吗!说是要我选,可是谁愿意坐牢啊?!


拘留室里灯光惨白惨白的亮,四下白墙方方正正,把人圈在里面。


 


 


“没办法,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们吧,”他懒洋洋地往后靠去,“我要怎么做?”


 


当然,后来发现春雨里的“内应”其中一人就是以紧急任务为原因已经与自己断了一个多月的联系的土方十四郎时,坂田银时还是挺乐意的。


不过他不喜欢土方身边的另一名小警圌察——那个名叫宫本野泽的年轻人——也不是吃醋那么简单。


说不出理由也拿不出证据,他就是凭着直觉感到,这个人很奇怪。


 


他后悔为什么没能早一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那个人,他想土方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在关键时刻选择了信任。但这份信任把他逼上了死路。


 


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近时,银时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好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可怕,便状若冷静地靠在了门边。


宫本掏钥匙的动作顿住了,他一瞬间严肃起来,侧过身假装开门,压低语调道:“有什么情况吗?”


 


“你做的不错,”银时快速地回答道,在对方不解的神色面前真的以为自己怀疑错了人,“土方那家伙已经被解决了,他的那条线路马上就是你的了。”


宫本眨了眨眼睛,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迷惑,还有一丝深深的疑虑。


 


“坂田先生,你在说什么?副长的消息我、我已经得到了……我……”他飞快地移开目光,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真的不愿让同伴看到自己的软弱似的,“事到如今……我们更要完成任务……”


 


“你不用担心,我们是一路人啊,”银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又压低声音道,“是桂先生派我来的。”


 


这句话起了很厉害的作用,宫本打量着他,眼里的泪水慢慢消失了,那点悲恸也登时一扫而空。


也不怪他轻敌,除了春雨内部的少数人,无人知晓桂小太郎在这次事件中也有所参与,警方亦不例外,而过去他眼中的坂田银时只不过是一个警圌察的小喽啰罢了,现如今他竟然知道这等内幕,想必果真是自己人了。


当然,银时才不知道什么内幕,只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对彼此都过于了解而已。近日来高杉的举动都太过沉稳,面对时局的动荡冷静到了超出他性格的范畴,制造的几起恶性爆炸事件居然为了避开圌平民区而失去了最佳下手机会,他便猜测假发那家伙肯定和他在一起,此时赌一把罢了。


 


“请进来说吧。”宫本打开门,银时跟在他身后圌进去,装作好奇地四处张望张望,便状似随意地开了口:“你是怎么举报土方那小子的?上面居然直接就信了。”


 


“举报?”对方哼笑了一声,“我只不过说了一声而已,提督大人是足够信任我的,当场就枪毙了,死得这么轻松,倒也便宜他了。”


 


“是啊,还要感谢你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银时笑了笑。


 


这是市区里的房子,天黑了也足够热闹,窗外不时有车灯闪过。


 


枪顶上了对方的后腰。


“作为回报,你也可以死得轻松一点。”


 


红灯转绿,有不耐烦的司机按下喇叭,长而尖锐的鸣笛声久久不散。


 


宫本还没来得及回头,他就扣下了扳机。


 


一层,窗户大开着,枪响激起一片刺耳的急刹车声。


 


年轻的男人惨白着脸摔倒在血泊中,桌子被撞翻,乱七八糟的杯盘纸张散了一地,浸在血里。


“不过可不能比他轻松了。”


 


注视着那双惊恐瞪大的眼睛,银时一只脚踏在他的身上,同时身体前倾,枪口对准了对方的眉心。


他没说废话,免得夜长梦多。


枪响了。


 


 


 


银时木着脸收回手,两声枪响已经惊动了周围,他坐下,等着警车来。


口袋里的录音笔完完全全录下了方才的对话没错,可惜交上去以后,后半部分就莫名其妙地被抹掉,案圌件变成了反水的线人杀掉卧底警圌察,多清楚明了的案情,当然是死刑,立即执行。


 


 


执刑的枪声在当天晚上响起。


“坂田银时?”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确认道。


“是。”


照片上那人银白卷发,死鱼眼,尸体的头发已经剃光。


“死囚,都剃了头。”


尸体运进熊熊大火里。


 


 


隔日一早,因办案不利而被调去黑绳岛任典狱长的原警圌察厅厅长松平片栗虎也同几个判圌决书刚下来的重刑犯一起登船,远赴重洋。






-TBC-


全文2w+已完结

修改中

明天全部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