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晓|现代AU】溺水者

*短篇一发完


01

 

他避开灯火辉煌的大道,刻意绕行在昏暗的小巷里。墙壁斑驳,路灯忽闪,脚下拖出漆黑的影子,边缘模糊,如同淋淋漓漓的墨水,散出肆意的形状。拐一个弯后,脚步依旧不急不缓,格外瘦长的影子慢吞吞地移动在地面上,黏腻,冷淡。

这人大概很年轻,却叫人判断不出具体年龄。他有一张俊秀的脸,完全担得起在万人簇拥的舞台上握着话筒随着少女的爱慕轻吟低唱。他却没有那样漂亮的眼神,只有睫毛下蓬勃生长的黑暗。

小巷子走到尽头,长长的斑马线后是城市里无尽的繁华,他陷在碌碌人群中一步步向前走,再多的欢声笑语似乎也格格不入。

就像脱离天空的鹰隼和误入人世的野兽,也不知道危险的究竟是哪一边。

 

医院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气味闻得太多,鼻子已经麻木。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瞥了一眼不远处几个笑着挥手让他等一下的陌生女孩,敲下了关门键。

门上映出他的脸来,木得像太平间的死尸。他牵着嘴角笑了笑,整张脸蓦地生动起来,却无端显得更加冷酷。

“叮”的一声响起,他拎着手中袋子走出去,医院的走廊非常干净,干净的没有人味,白惨惨的灯光照下来,照着门口等他的人。

十几岁的小姑娘,矮小的身体包裹在空空荡荡的病号服里,眉眼生得非常清秀,却因过分的消瘦而显得极度脆弱,正该属于青春期拔节的年纪,脸颊却瘦得凹下去,让人不由得想起街边营养不良的流浪猫,明明是招人可怜的小模样,浑身偏偏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警觉与乖戾。

小姑娘看着他,不满道:“你也太慢了,爬过来的吗?”

他说:“堵车。”

小姑娘瞪着眼睛反驳:“一共没五百米,你推着车去的?”

他有些不耐烦了,上前抓着后衣领把她提起来丢回病床上,拿出手提袋里的食盒放在床头柜上,病房里弥漫开一股廉价的香气。

掀开盖子,鸡汤上浮着一层腻腻的油,拿勺子搅一搅,只有几块可怜巴巴的肉缩在角落里。阿箐一直不是个挑食的人,直接捧着碗就喝,她自小在街头流浪,有吃的填饱肚子便能满足,自然也没什么吃相,三下五除二喝了个精光,舒适地叹了口气,扯张纸擦擦嘴角的油腻,便把碗随手撂了回去。

薛洋说:“碗自己洗。”

 

她白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躺下翻了个身,留一个后背给他。

“我头疼。”

 

薛洋向来不照顾人,扔下一句“那就等着它臭了吧”干脆利落地起身走了,连房门都没关上。

 

 

“好了,你睡吧,我来收拾。”

 

小姑娘猛地睁开眼,撑起身子一看,其余几张病床上的病人都躺着没什么动静,薛洋也离开了,她床边的小凳子上空无一人,沾着油污的碗也还立在床头,香气渐渐淡了,闻着却泛起一股恶心。

不是那个人,不戴眼镜时看东西会微微眯着眼,提着外卖餐盒回家时在楼下看到野猫一样在垃圾桶里翻找剩菜剩饭的她,在她狼吞虎咽在路边小店里吃完热腾腾的一大碗面后问他能不能收养自己时露出一点为难的神情,头顶的灯光栖在他的睫毛上。

 

“抱歉。”他递过一张纸来让她擦擦嘴。

“我年龄不够啊……也没有那个经济能力。”

 

原来有房子住,吃得起饭的人也这么穷,她喝净碗底最后一滴汤水,一拍胸脯,豪气冲天地跟他说:“没关系,你以后要是吃不起饭就来找我,肯定不让你饿死。”

他轻轻笑了笑,手掌越过桌面来摸她的头发,那只手宽大,温暖,她下意识地避开了。

因为想起自己头发上的灰尘和油垢,不愿意弄脏这样的一只手。

 

分别之际,她踮着脚尖轻轻抱了一下对方,努力不弄脏他的衬衫,笑眯眯地告诉他:“我叫阿箐。”

他微笑着回应:“我叫晓星尘。”

 

 

02

 

玻璃擦的锃亮,天花板投下来的灯光亮得令人恍惚。

他拿着话筒说:“没事啊,都挺好。”

那边的人听了便微笑起来,剃光的头皮上已长出短短的青茬,即便如此,他看起来依旧温润而平和:“那就好,让你费心了。”

薛洋目光向下瞄着自己的脚尖,扯出一个笑来:“你知道那小丫头有多烦人吗,反正我是受不了了,你再不回来管她,我可懒得伺候。”

对方轻声道:“抱歉。”

 

寥寥的几句话,剩下的就是沉默。薛洋依旧将话筒贴在脸旁,呼吸声顺着电话线爬到另一边,雪白的灯光在雪白的墙壁映衬下更加明亮,铺天盖地的静默,如同一汪被圈起来的池塘,水面依旧泛着粼粼波光,却早已失去生机。

他沉在其中挣扎,挣扎。

 

他的稻草垂下眼皮,眼角细长的一道疤,笑起来时,疤也也随着肌肉而微微弯起。他或许还没有习惯它,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

这实在是个很漂亮的动作。

于是薛洋向他伸出手,瘦削的手掌整个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像是在渴求什么。

晓星尘向前倾身,去触摸他印在玻璃上的手,因为手铐的缘故,他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去配合这个动作。

艰难而苦涩。

薛洋慢慢收回手,嘴唇隔着透明的玻璃亲吻他的掌心。眼睫毛垂下来,难得看上去柔软。

 

晓星尘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十七八岁的少年倚着桌沿,在呛人的烟雾缭绕中轻佻地凝视着他,拿下一杯他手中托盘上的酒,说什么都带着笑意,抬手把一枚骰子弹进他的酒杯,问他要不要玩一把。

还有后来在夜晚黑暗的小巷,他不放心阿箐,坚持要送她回两条街外她暂住的那所低矮的平房,巷子远离光源的角落中,少年把一个人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狠揍,他把阿箐护在身后,对方打够了,转着手腕站起身来,青着一只眼睛冲他抬了抬下巴。

按理说这种流氓斗殴的场合他应该赶紧拉着身后拽着自己胳膊的小姑娘避开,可那一刻,他突然没控制住自己,轻轻笑了一声。

薛洋喘了口气,笑嘻嘻道:“这么晚了,去哪啊?”

阿箐在身后幽幽说道:“关你屁事。”语毕拉拉晓星尘的袖子,“走吧走吧,我感冒了有点头疼,赶快回去睡了。”

他这才注意到晓星尘身后有个人似的,也不顾刚才被自己揍的那人连滚带爬地跑掉,往前走两步亲亲热热地说:“是你啊,上次扒人家钱包跑的够快的啊。”

阿箐冲他吐了吐舌头,在晓星尘回头投来略带责备的眼光时连忙解释道:“别听这个坏东西瞎说!我可没有!”

 

薛洋挑了挑眉,答道:“要不要我找人来对质一下啊?”

 

眼见阿箐瞪着眼睛要骂他,晓星尘不想让两人吵起来,忙打断道:“好了好了,你眼睛疼不疼啊?”

薛洋满不在乎地摸了摸眼皮,瞧了一眼晓星尘又把已经溜到舌尖那句“早习惯了”吞回去,眨眨眼应道:“疼啊。”

 

 

是他把我拉下水。

薛洋黑漆漆的眼珠缓慢地转动,去看玻璃那边的晓星尘,他的眼睛却依旧清澈得像人迹罕至的深潭,似乎掩藏着斑驳的阳光。

他唇角浮起一个微笑,对着话筒轻轻道:“我快等不下去了。”

晓星尘神色依旧温和,看不出太大的情绪变化,他轻轻道:“你要是真的嫌麻烦,就去……”

“不去,”薛洋慢慢坐直身体,偏着头笑,“这么好的一个让你欠我人情的机会,我才不让给那个姓宋的。”

 

 

03

 

晓星尘辞了赌坊的工作。

乌烟瘴气的,阿箐自从知道他在那里做事后,天天跑过去找他,还不听劝。晓星尘考虑着辞职已有一段时间,咬一咬牙,也就辞掉了。

薪水一下子没了,生活又窘迫起来。他也算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却连一份糊口的工作都不好找,拖着脚步回家时,正看见阿箐在楼下逗猫玩,薛洋阴沉沉地跨在一辆自行车上,一见着他,两个人都像饿久了的野猫见了食一样扑过来。

……或许不太恰当,阿箐是扑,薛洋只是慢吞吞地往这边走。

 

小姑娘抱着他的胳膊,薛洋不理他投过去的“待会再说”的眼神,笑眯眯道:“晓星尘,你把房子退了,搬到我那去吧。”

阿箐瞪他:“你说退就退?你谁啊?”

对方还是笑:“要不我把房子退了搬过来也行,晓星尘,我……”

 

晓星尘无奈道:“……回去说……”

 

薛洋眨眨眼:“别啊,我可是真喜欢你。”

 

 

他推开窗户,夜晚的冷风吹进来。

城市的风是不同的,它浸透了欲望的味道,再宁静的时刻,也是活生生的。尘土,尾气,夹杂着无尽的喧嚣扑面而来,没完没了。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耳边是悲痛欲绝的哭声,谁家死了人,哭久了便成为哀嚎,吵得人心烦意乱。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宋岚交了阿箐的住院费,他垂着眼删除了短信。

他与宋岚没什么交情,甚至说成互相厌恶也无可厚非,但是有人付钱不要白不要,曾经晓星尘情真意切地推辞,到他这里便痛快收下,也无更多交流。

 

手指在屏上慢慢滑动,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边很快便接起来,一个颇为清朗的男声:“怎么?”

他嘴里还叼着烟,含糊不清道:“还有三个月。”

“哼哼唧唧听不清。”

他随口把烟从窗口吐出去,楼层太高听不到坠地声响,口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还有三个月。”

“这么快,”那边笑了一声,“还要继续吗,恶劣的小游戏?”

他舔舔嘴唇,目光远远投在高楼林立的虚空里,似乎是在出神,又像在犹豫。

晓星尘的眼睛撞进他的脑海,这感觉像是不慎脱离指尖飞向蓝天的氢气球,就差一点点,手指与线尾的毫厘之差就拉长,再拉长,长到再也够不着。

他说:“算了。”

金光瑶“哟”了一声:“改邪归正了?”

他心里转着千百个念头,一个也不愿意与别人分享,便随口应了一句,直接挂断电话。

 

凭晓星尘的外形,气度,谈吐,学历,就算是没背景没关系,高薪职位不好爬,随便当个几千块工资的小白领本不该那么艰难。

可薛洋打了一通电话给金光瑶。

他笑嘻嘻地说,你帮我个忙,快点。

 

 

像落入深深的湖底后缠住脚腕的一团黏重的水草,沾上就难以挣脱。如果我永生见不得天日,那你也只能耽于黑暗无法脱身。

 

他抚摸着左手小指处陈年的疤痕,金光瑶说他一遇到旧事就容易变得神经质,他倒是不以为然。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天生缺乏理性,不然怎么就能傻了吧唧的被一包点心哄上赌桌为他人做注,白白丢掉一根手指。

晓星尘不知道他杀过人,所以才会慌张地打车去找他,所以才能一酒瓶子下去不知轻重,把人敲进了医院,闭着眼知道呼吸心跳,却再也没醒,

其实植物人这个称呼也有趣,植物能吃能喝能生长,向日葵尚且知道逐光而行,岂不是比两眼一闭躺在床上的人有活力得多。薛洋第一次去看晓星尘时提出了这个想法,对方顶着个新崭崭的劳改头和比眼睛还大的俩黑眼圈忍俊不禁,语气有些疲惫,却丝毫没沾染上一点戾气,问他那你说叫什么合适?薛洋说,叫木头人多好,从活的树变成只能挺尸的木头,既突出特征又强调重点。晓星尘只是笑,没说话。那段时间他话少,基本只在听,安安静静的有些寡淡。

薛洋从那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玩真的了,隔着一层玻璃的短暂会面令人抓心挠肝的难受。他甚至能承诺去照顾一个谁知道还能活几年的咋咋呼呼的小丫头,甚至好像有点后悔当时干嘛因为觉得好玩而一时没有动手,而是选择旁观。

他对这副万里挑一的好皮相的喜爱终于延伸到了灵魂,或许早已如此,但他迟钝地不自知。于是他又开始考虑自己是否也缺乏感性基因。从前一时兴起看中过的人们突然就变成了纸糊的花朵,哪里比得上晓星尘这颗星子,苍穹千里,一颗抵得上万颗的光。

 

 

04

 

阿箐第一次昏倒是在晓星尘租住处的楼下。他刚刚结束一次很成功的面试,职位是金氏旗下一家公司的部门主管,面试官像是很满意他的条件,只简单提了几个常见的问题,又轻松地聊了两句,便微笑着告诉他可以直接来上班了。过程顺利得仿佛有猫腻,不过晓星尘知道自己身家背景一穷二白,断断没有什么能让金氏这种跨国大型企业特别关照的地方。

那时候阿箐瘫坐在单元门前,脑袋靠着半开的铁门,她常逗的那只花猫趴在她脚边不远处舔毛,听见外人的脚步声后纵身跃进草丛,轻灵地跑走了。

晓星尘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去把小姑娘扶起来,轻轻拍拍她的脸,叫了两声她的名字。

她似乎微微睁了睁眼,颤抖的眼皮下露出一点神色恍惚的瞳仁,嘴唇一动,最后还是整个歪在他怀里。

 

阿箐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宽而深的重睑下是颜色极浅的眼珠,在白生生的灯光下睁开时如同失明。她看见床边的晓星尘,伸手扯住他的衣角。

晓星尘藏起满眼的忧虑,摸了摸她的发顶。

 

昏昏沉沉之际,她模糊的听到一点声音。

是晓星尘在说话,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个子很高,比晓星尘还高。

“……她才十三岁……”

 

她醒过来,手背里埋着针,液体流进血管里,冰似的凉。

床边坐着的是薛洋,后腰倚着矮柜,正把床头花瓶里的假花撕得七零八落,见她视线飘过来,随手扔了一片红艳艳的花瓣在她脸上。

她骨碌一下爬起来,凶巴巴地把花瓣拍回去道:“你来干嘛,晓星尘呢?”

薛洋斜她一眼:“上班去了,你以为住院免费啊。”

 

晓星尘拿着手机对扣费提示和银行卡余额犯愁的时候,薛洋带着一身烟味回来,他草草洗了洗手,甩着水去蹭晓星尘的衣服,弄得对方后背上都是湿淋淋的水印。手指上带着香皂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从后面越过他的肩膀去捏他的脸,并在他锁屏之前把手机抢了过来。

晓星尘有些窘迫,抓着他的手腕试图夺回来。薛洋大略扫了一眼,笑着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说道:“发什么愁,我有钱啊。”

他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在对方凑过来抱他时才开口道:“薛洋,以后别去赌了。”

薛洋在他耳边轻笑一声,嘴唇贴着温热的颈侧:“那钱呢,你变出来?”

他低声说:“那地方太乱了,我怕你吃亏。”

 

薛洋当然不会吃亏,这赌坊是金家洗黑钱的老窝点,金光瑶一天没垮,他就有一天的靠山。网站首页跳出来一条新闻,是金家又收购了哪里的公司,前景无限,如日中天。

他又从兜里摸出根烟来叼着,忽然感觉小腿被人踢了一脚,回身一看,阿箐一手拎着湿漉漉的饭盒,一手拿着洗洁精,疑惑地盯着他:“你在这干什么呢?”

薛洋把烟吐到她面前,她往后蹦了蹦躲开,嫌恶道:“你有病吧,吹风吹傻了?”

他笑眯眯地拿手机敲了敲她额头,她歪头避开,又抬腿踢了他一下。

薛洋说:“你可真没良心。”

阿箐怼他:“对你这种祸害不需要有良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二点了还他妈不睡觉,想猝死啊。”

小姑娘啐道:“我呸!怎么死也轮不到你关心!”

薛洋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道:“过仨月再死吧。”

她眼睛一亮。

 

 

05

 

“操你妈!他出千!”

赌桌的另一边,男人惊怒交集地指过来,薛洋勾了勾嘴角,闪身避开迎面飞来的高脚杯,酒液四下泼洒,溅在服务生的白衬衫上。

两个黑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把男人围在中间,一个制住了他想扔第二个杯子的手,一个面无表情道:“先生,请您下去休息一下。”

 

香槟塔和桌椅被掀翻,滚得到处都是。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斗殴,薛洋在一片混乱中接起号码显示是阿箐的电话,她说你是不是又去赌了啊,晓星尘找你去了。

他应了一声,刚想给晓星尘发个短信过去说里面乱的很别进来了,你就在门口等着。字打完了手指却停留在发送键上,最后笑了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发了一条,说我有点麻烦,你进来大厅一下。

他自幼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扎根在泥淖里长大,骨头缝里都是黑色。结果偏偏遇上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白月光,引诱着他去捞水面上的倒影。他滚进水底,身上的污泥洗也洗不掉,白月光却依然好端端的出尘绝艳,风姿无双。

 

薛洋打了这么多年的群架,十五岁就揣着刀捅死了害自己丢掉一根手指的常慈安,那个赌输了三百万的男人挥舞着啤酒瓶红着眼睛朝他冲过来时,他不但能轻松躲开,还能抄起椅子把他砸成半身不遂。

可他瞧见了晓星尘,白T短袖和牛仔裤,慌张地喊他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男人却被拦下了。

迸裂的暗绿色玻璃碎片和血一起慢镜头般四散,人体仰面摔在地板上时重重的一声响,片刻的静默后,薛洋在晓星尘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拉向自己,倒下的男人尖叫着的亲友抡过来的香槟杯在他肩膀上炸开,晓星尘下意识地偏头去躲,飞起的碎片锋利边缘还是割伤了他的脸,从眼角到太阳穴,流下一道鲜血。

 

他终于够到了天边的月亮。

 

阿箐哭了很久很久,薛洋盘着腿坐在地上,晓星尘叮嘱过的晚饭放在手边,等她的眼泪流完。

 

月亮在他掌心一块跌进了水塘,天地间一霎黑了。

 

阿箐哭完了一轮,肿着眼睛咬牙切齿地骂他,你这个王八蛋灾星。

 

薛洋把碗里的粥倒进床头花瓶里,露齿笑着着回应她,喂不熟的小狼崽。两颗虎牙尖尖的,像食肉的野兽撕扯猎物时的凶器,隐隐泛着血腥的颜色。

也许他自己才是狼,习惯了冰天雪地里孤身游荡,好不容易走进一个春暖莺飞的日子里,也只惦念着一口咬开喉管尝到滚热鲜血喷出的味道,长着一口凶暴的獠牙和搏斗时次次见血的利爪,居然也去攀折悬崖边缘开得正好的花。

 

他有没有后悔呢。

 

白月光在泥泞里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月光,倒是他自己患得患失开始狼狈,拼命挣扎着想逃出去了。

逃不掉。所以大概还是后悔了。

 

他答应了晓星尘。

“好吧,我勉为其难帮你照顾她,算你欠我一次。”

“好吧,不赌就不赌,你再欠我一次。”

 

有些事情薛洋一辈子也不能让晓星尘知道,清风和明月看不见他漆黑的骨缝,就会以为他只是个一时贪玩滚了一身泥巴的孩子。狼卧在高高的断崖上亲吻风中摇曳的花朵,他捧着月亮挣出水面,回到天空中繁星簇拥的位子去。

你终究不能和我一起溺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我让步,送你回光明的坦途中去,条件是踽踽独行要变成两人一起。

薛洋其实也很苦恼,他此生从未破过这样大的例,还好这世间只有一个晓星尘。

百里千里万万里也挑不出一。

 

 

 

-END-


【薛晓薛】万里长风 02

细雨沥沥,店伙计堆着笑迎上来,弓着腰问道:“客官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来人微笑道:“就我一个,麻烦安排一间上房,劳烦再送些饭菜来,清淡的便可。”

伙计引他来到屋中,收了些赏钱,顿时眉花眼笑,更加殷勤道:“雨下一天了,客官可要来些酒水驱驱寒么?不是小的夸口,本店的花雕远近闻名,您去打听打听……”

这人把随身行李取下,婉拒了对方喋喋不休的介绍,只道:“来壶茶水吧,不必多名贵,能润润嗓子便很好。”

伙计也机灵,见来人虽衣着朴素,可容貌清雅,气度非凡,想必不是缺钱或抠门的主儿,继续笑着应道:“好嘞,这就给您送上来,您用完若是需要热汤沐浴,就再吩咐。”

他颔首谢过,待伙计关门出去后,把屋内窗扇撑起一点,不顾凉风裹挟着纷飞雨丝飘到脸上,瞧着街上人皆行色匆匆,只有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牵着马,慢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边打量街两旁的店面。

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他蓦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一家客栈上。

或许因下雨的缘故,客房的窗户大多关着,并没有什么异常。

 

伙计敲门进屋,将准备好的饭食茶水一一摆上桌,道一声慢用正要转身出门,却被叫住了。

 

晓星尘抬袖斟茶,道:“劳驾,在下有件事想打听一下。”

伙计忙道:“您请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他思考了片刻,垂下的睫毛掩着眼珠里的光,斟酌着词句问道:“不知这附近……有没有一家姓万的大户?”

对方怔了怔,答道:“还请恕小的见识浅薄,没听过这一带有哪家有头有脸的姓万。是不是公子记错了姓氏?”

晓星尘没显出失望来,反而笑一下,对这个结果意料之中似的,语气温和:“罢了,想必是我记岔了,待雨停了我再自己去找吧,多谢了。”

 

这座小城依山而建,地形颇有些复杂,虽景色奇秀,但过往商旅多选择绕行,是以常年闭塞落后,人烟稀少。

城里要数西北角最为偏僻,茫茫疏林中点缀着几条山溪,望之很是心旷神怡,可惜不适合居住,统共没有几户人家。

 

过了一整个白天,雨总算停了,夜空繁星密布,朗月高照,隐隐闻得几声鸟鸣。

有个黑影飞快闪过。

 

不过一个破落的小院,里面立着几间瓦房,居然门前还有守夜的护卫,观其行动,武功竟不弱。黑影探出半个脑袋又很快缩回去,满意地笑了笑,心知没找错地方。

 

他向后抬手握住剑柄——

 

院内忽然寒光一闪,传来了兵器相接的声音。

 

他心下警惕,撤身躲回墙后,却听那声音只是短暂地持续了片刻,很快便停止了。随着几声人体落地沉闷的“扑通”声,一切又回归夜深后的寂静。

少年微一皱眉的表情很快被眼中兴奋的光芒取代,他拔了一把匕首握在手中,贴着墙根慢慢移动,正巧瞧见一个人影闪进一间房内,院内静悄悄的,倒着四五个身着短打的护卫。

他走近一看,几人都是被打晕,并无生命危险。少年叹口气摇了摇头,半蹲下身,匕首一个一个割断他们的喉咙。

 

晓星尘意识到院中已有他人潜入,持剑在手,在黑漆漆的厢房里缓慢前进。这房间又大又空,似乎并没有他要寻的人或物,正想退出之时,却听得身后极轻微的“咔”一声。

一团昏黄的火光骤然亮起,他惊得回身倒退几步,剑尖直指闯入者的喉咙,对方却丝毫不以为意,模糊的光亮中见到他的脸,蒙面的布巾上,一双眼睛居然弯了弯。

晓星尘没有松懈的意思,他手腕抬了抬,剑尖挑下那人脸上的布巾。

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珠乌黑,笑容纯良,还是小酒馆里初逢时的模样。

 

他心底警惕之意更甚,对方却冲他无害地眨了眨眼睛,两根手指分开夹住虚顶着自己咽喉的剑锋,微微用力,竟是抬起下巴迎上去。

晓星尘越发搞不懂这少年的所思所想,便暂且先收回长剑,只作防御状横在身前,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薛洋揉了揉被剑锋寒气浸得冰凉的指节,笑道:“别急别急,你不是想找那个小丫头吗?我帮你啊。”

 

院内忽然传来异响,薛洋眼神蓦地锋利起来,匕首在手中划了个圈便要出去,刚没走两步却感到颈间一凉,晓星尘吹灭了火苗,剑刃抵住他的喉咙。

他终于有些恼了,恶狠狠道:“真是不知好歹。”

晓星尘无动于衷,持剑的手极稳:“不要轻举妄动。”

薛洋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又是带笑的语气:“晓星尘,你在宋宅做事太屈才了,不如我给你在镖行里谋个去处,总比当个教书的好。”

院中异动已经消失,两人依旧陷在长久的寂静里。薛洋正要开口,晓星尘便轻轻“嘘”了一声,吐息温热,吹在他耳后,他皱眉歪了歪头,后颈忽然麻了一阵。

接下来的情况却不容他走神,空旷的屋子里,似乎哪里传来闷闷的咣当一声。

晓星尘与薛洋对视少顷,慢慢撤下制住他的剑,缓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资质颇佳,又自幼拜在名师门下,是以内功深厚,走路不发一点声响。薛洋却不同,幼年流浪街头,学武也是些杂派门路,早年更是靠打群架锻炼身手,若非天赋异禀,怕是早已泯然众人,断断爬不到如今的高度。

所以此刻,晓星尘听着身后脚步声蹙起眉头,向后一瞥时没能忍住目光里的一点嫌弃。

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让薛洋辨认出对方一回眸中的神情,于是他笑嘻嘻地变本加厉,还故意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两脚。

晓星尘懒得理他,拿剑柄撞了一下他的胸口权作警示。

 

行到大约是离刚刚发出声响最近的地方,只见地上杂乱无章地堆着几个箱子,薛洋擦亮火折子,凑上前拿匕首撬开一看,里面不过是一些修理工具或仆从衣物等等,抬眼望晓星尘,只见他面色凝重,正在墙壁上一点一点敲击摸索着。

薛洋伸腿踢开箱子,脚尖轻轻碰了碰地面,试了几次无果后干脆蹲下身在地上慢慢研究。不一会儿,他便摸到一块略微凸出的地砖。

晓星尘注意到他的动作忽然停止,垂眸望向他,薛洋则拽了一把他的裤腿示意他蹲下来。

伸手在上面压了压,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匕首尖伸进地砖缝中卡住,手腕用力下压,没一会儿,地面之下忽然传来咔咔两声,地砖嘭地弹起来,露出下面一条黑漆漆的甬道,楼梯又陡又窄,通向看不见的深深的地下。

薛洋道:“你先还是我先?”

晓星尘打量了一下他,道:“阿箐是你劫的,你又来找她有什么居心?”

薛洋瞥他一眼:“你不下我下了。”

语毕,真的就在衣服下摆擦了两把匕首后叼在嘴里,一只脚探了下去。

 

密室里依旧空空荡荡,只有刚下来时有个象征性的机关,稀稀拉拉几支羽箭射过来,薛洋剑都没拔就被晓星尘挡掉了,仿佛在嘲笑两人过分的警惕。

薛洋再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亮密室墙壁上的灯盏,走动间掀起一股呛人的尘土气息。

 

屋角孤零零扔着一只箱子,晓星尘缓步走过去,直到走到近前,也没出现什么预想中的危险。

薛洋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

 

长剑斩断已微锈的锁,剑尖挑起箱盖,里面扔着几件珠宝饰品,其余一无所有。

他左右摆弄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可敲敲箱壁,听上去却像有夹层。

薛洋抱着手臂站在后面看他摸索,眼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晓星尘被他看得不舒服,却也没空分神去计较,手下摸到暗格机关并触发,掀起箱子底板,下面果然还有一层窄窄的空间。

是一套袍子,洁净,柔软,有些久了。

薛洋这才走上前来,把袍子抖一抖展开,微笑:“多谢。”

鲜红的火焰纹灼灼刺目,晓星尘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炎阳烈焰袍,前朝温氏的皇帝朝服。

 

 

薛洋并没有显出任何惊讶诧异的神色来,正相反,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将袍子重新叠好放回原处,关闭暗格,合上箱子,方才转身对晓星尘道:“此番真是多谢相助,你要找的人大约在左数第二间房里。”

 

晓星尘不语,只是静静瞧着他。

薛洋笑眯眯道:“还不去救人?你也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晓星尘忽的展颜笑了,灯盏的火光在他眼睛里欢快地跳跃:“百闻不如一见,金光瑶没说错,你有时真的是很招人烦。”



-tbc-

【薛晓薛】万里长风 01

*宋箐出没


承运六年,秋。

 

或许今儿是个忙碌日子,临着官道的酒肆里已早早坐满了人,服色口音各异,想必都是过路客,来此小憩片刻,喝杯烫酒解解乏罢了。

有一伙人拼了三张桌子才坐开,皆是些贩夫走卒的打扮。其中嗓门格外嘹亮的那男子高身阔肩,粗眉小眼,正拎着酒坛,也不顾酒液洒满前襟,招了众人目光过来,神秘兮兮地道:

 

“不知大伙听说了没有,长风前些日子押的那一镖,被劫啦!”

 

此言一出,顿时四下里吃酒的人都活络起来,一个道:“长风镖行不是标榜什么‘大内高手也难近身’么,居然这就被劫了?”

另一个又疑:“劫成了吗?”

起头那男子丢下空酒坛笑道:“自然是成了,要不我说他干什么?”

一人嗤道:“什么大内高手难近身,我看不过是自吹自擂吧。”

 

有了谈资,食兴自然更浓。不一会儿盛菜的盘子便见了底,几双筷子在盘底的碎肉渣里夹了个空,有人高声叫道:“小二哥,再切盘熟牛肉来!”

少顷,却没见有什么反应。也许是店里人声嘈杂,那人便提高音量再喊了一遍,这一次才从后厨方向传来闷闷的一声回应。好半天才见绕出一个年轻人来,低着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单手放了一盘牛肉在桌上,没听到其他客人的招呼似的,继续垂头向前走,步履匆匆,就在他快要走到店门口时——

 

喧闹的人群中,似乎传来长剑出鞘的声音,很清亮的一声,听便能知晓不是一把普通的剑,使剑的也不是普通的人。

 

年轻人的脚步停在门边,晨起的阳光照在锋利的剑刃上,明亮亮地横亘在他面前。

 

持剑者一身粗布衣衫颇不起眼,方才始终混在人堆里默默饮茶,这一剑拦出,霎时惊到了酒馆众人。

 

被剑挡住去路的店小二这才慢慢抬头,侧过脸来,露出俊秀的眉眼间似笑非笑的神色,静静打量着对方。

 

那人看上去比他年长不了几岁,不过周身多几分沉稳,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开口道:“你是薛洋?”

少年笑道:“关你屁事!”话音未落,忽然扯下肩上毛巾一把朝对方的脸甩去,趁他偏头躲过时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猛然刺出,那人身法轻灵,几乎在他出手的同时便足尖点地轻身后跃,匕首尖端在颈前划过,手腕一转,剑招攻势骤然猛烈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薛洋自知不敌,踢起一张桌子挡在身前,偏头在桌边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你是什么人?怎么无缘无故和我过不去?”

 

对方注视着他明亮的眼和还没完全脱去少年稚气的脸,稍稍放松了警惕,但并未收剑,他道:“阿箐姑娘是不是在你那里?”

薛洋微微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握着匕首的手都松了松,疑道:“谁?”

他稍稍把剑放低一点,道:“宋岚公子的未……”

 

少年突然飞起一脚踹翻桌子,对方迅速后撤挥剑抵挡,桌面在雪白剑光中被一劈两半,本就因争斗而嘈杂的酒肆里更加喧嚷,他生怕伤及无辜,酒肆低矮狭小难以施展轻身功夫,他不得不在人群中拨出一条路来,远远望去,那人果然早跑的无影无踪了。

 

他微微皱眉,挥手归剑入鞘,心中暗叹这少年的顽戾,正准备牵马离去,身后却又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后厨中,真正的店小二仅着中衣躺在地上,喉间一道细细的血线,尸体尚温,显是刚刚死去不久。其他几名伙计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整个酒肆里乱成一团。

他目光一凝,上前察看,尸体全身上下只有颈上一处致命伤,伤口窄且深,可见杀人者手法之狠厉老练。

 

又想起方才那名为薛洋的少年无辜的笑容和漆黑的眼……

到底是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去。

 

 

薛洋翻身下马时,恰好碰上两个趟子手从宅子里跑出来,见着他连忙招呼道:“薛镖头回来了!”

有人接过他手中缰绳牵马进去,他拍了拍两手尘土,漫不经心应一声,见那两人行色匆匆,又问:“做什么去?”

两人对视一眼,你推我我推你,半晌才吞吞吐吐开口道:“就前些日子几位镖头往京城护的那一镖被劫的事,总镖头叫小的们去打听打听消息。”

他口中“哦”了一声,心里晓得这事近来闹得沸沸扬扬,多少人等着看几十年屹立不倒的长风镖行怎么收拾烂摊子。不过……与他何干。

 

秋日的空气里还有几分尚未涤尽的暑气,不一时便叫人周身渗出汗意。薛镖头上门拜访从不需要通报,轻身一纵跃进墙头,避着府内四下里巡逻的护卫,轻轻巧巧便入了内院,荷花池畔果然凉快不少,池心的小亭里立着一个人,早早屏退左右,候他前来。

薛洋不等对方开口,自顾自拉了椅子坐下,摸起桌上瓷盘中的果子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冰凉,想必是拿井水湃过。那人微微一笑,仪态从容地坐在他对面,待他胡乱啃完两个果子扯起备好的帕子擦手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惹上了个什么人?”

这人翠眉秀目,生得一双颇为灵明的眼睛,面相看上去十分年轻,语气也和缓,像是个教导得体的大家公子。而眉心一点朱砂又昭示着,这大概是金家的人。

薛洋笑嘻嘻抛下果核,一条腿踩在椅面上应道:“向来是尚书大人叫我招惹谁我才去招惹,如今莫不是惹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要拉我做替死鬼了吧。”

金光瑶扬了扬眉毛,道:“我早跟你说过,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君子。你劫人就好好劫,怎么把晓星尘掺进来了?”

少年捏着帕子研究上面细密的花纹,抬起眼皮瞧他:“什么?晓星尘是谁?”

金光瑶摇了摇头,笑道:“合着你还不认得,前两天你是不是在回京的道上办事时碰见一个年轻的剑士,相貌不错,功夫也很出彩的,你还与他斗了一阵,险些拆了人家的店面。”

他稍作回想,脑海中浮起那人清亮的眼和清亮的剑光,不由笑一笑:“想起来了,是来跟我讨人的。”

甩手把帕子掷回桌上,又道,“他很不好惹吗,看着不过是个江湖客,身手好些罢了。”不知又想起什么,他噗嗤一笑,“一张脸倒是人模人样,不会是那小瞎子的相好吧?”

大概是习惯了对方满脑子怪念头,金光瑶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那姑娘只是天生白瞳,并不瞎。再说,她已与那叫宋岚的订了亲,哪里再跑出一个相好。”

听了这话,薛洋却忽然兴味盎然起来,手肘撑着桌子托腮道:“怎么,你家祖坟前段时间刚埋下去那位,正房搭上如夫人有二十个没有?更别提外面……”

金光瑶脸色如常,笑意却淡了几分,他在薛洋面前惯也懒得装好人,牵了牵嘴角懒得应他没好意的调侃,继续方才的话题道:“那个晓星尘不是什么江湖客,他现下正在宋家的宅子里做事,从前……却也是个朝廷里的人。”

薛洋笑眯眯的:“是吗,官比你礼部尚书还大,惹不起的吗?”

对方小啜了一口茶水,道:“他是三年前科试的探花,受赐封从五品礼部员外郎,这人为官廉洁,持身清正,却不久便辞官了。”

薛洋一歪头,满眼了然的笑意:“可不是,金大人治下的礼部,自然容不得干干净净的清官了,佩服佩服。”

金光瑶等他笑完,正色道:“本部堂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事相商。”

 

一听对方打起官腔,少年眨了眨眼,笑时露出两颗虎牙。

 

金光瑶道:“人你劫完了,麻烦再去劫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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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签售会……我女神就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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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晓薛|HPparo】执迷-序

-序

 

暗沉的天空压着山岭蜿蜒间平稳行驶着的深红色列车,似乎快要下雨了,空气中弥漫着八月底的潮湿和闷热。

车厢里是紧绷着的静默,几个身着炎阳烈焰纹长袍的人快速从中穿过,两侧包厢的推拉门被一扇扇打开,为首的男人拉下罩在头上的兜帽,眼神往内一扫便继续向前。

几乎要走到车尾时。他的脚步才顿住了。

包厢内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来人有一张写满傲慢的年轻的脸,他扫视着包厢里的学生,目光定格在一个仍穿着麻瓜衣服的少年身上。

少年也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与旁人不同,他并没有显示出恐惧或不安的神情来,一双漆黑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配合着微笑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是薛洋?”

那人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对他冷冷地眨着眼。

少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挑,不知是轻蔑还是疑问。他的眼珠颜色深黯,轻易地隐藏着难以窥探的情绪,平视着温家长子的眼睛。

对方忽然抽出魔杖,杖尖直指向他,随着他的动作,身后几个戴着兜帽一言不发的跟班也纷纷抽出魔杖对准包厢中年轻的学生,其中一个胸前别着格兰芬多金红色狮子徽章的小姑娘缩了缩,一双白瞳没有焦点,却也飞快地握紧魔杖挡在身前,满脸警惕的模样。

被称为薛洋的少年却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两手空空与来人对峙着。

自幼生长在“纯血至上”氛围熏陶中的温晁早把高傲刻进骨子里,在他的认知中,麻瓜和混血都注定低他一等,该在纯正的血统下露出俯首臣服的模样。此刻,少年周身流露出来的近乎漠视的冷静让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他必须要让对方知道巫师界的上下有别。

于是他开口。

“霍格沃茨不欢迎泥巴种。”

 

片刻的沉寂,有人低低抽了一口冷气,众人目光集中的焦点处,薛洋微微撇了撇嘴,这个侮辱性的词语对于麻瓜出身的他来说并没有过大的冲击力,但不等同于他不知道其中的含义。他抬了抬眼,宽而深的重睑下,眼睛里滤出一缕冷冽的笑意。

温晁抬高杖尖指着他的脸:“看来你不爱读预言家日报。”

薛洋看上去依然没有拿出魔杖自卫的意图,他的神色融合了冷漠、倦怠与不以为意,温晁从中读出了威胁的味道。

于是他继续道:“我记得魔法部已经明确表示过,霍格沃茨从这个学年开始,不允许泥巴种返校就读,并且所有——”不知为何,他忽然一阵脊背发冷,口中话语一顿,终究换了个称呼来,“——所有麻瓜出身的巫师必须上交魔杖接受魔法部相关部门的审查。”

 

薛洋忽然笑了,漠然的脸一瞬间生动起来,他向后靠在车窗上,指节状似不经意地敲打着玻璃,慢条斯理地回应道:“你是什么东西,老子要听你的话?”

温晁勃然大怒,无需他号令,对方话音刚落,几道光束便四面八方射向少年所在,薛洋哈哈一笑,单手抓着行李架纵身跃起,比起巫师家庭出身的同龄人,麻瓜福利院的争斗中长大的他倒是有一身街头斗殴的好本领,咒语的光束擦着他的衣服掠过,击碎车窗落进虚空里。他一手扶着窗沿,半蹲在窗框上,打个响指施了个漂亮的无杖咒,把向他扑来的几人挡在看不见的屏障后面。

 

白瞳的小姑娘拉着其他几个人退出车厢,钻到围观的人堆里,冲他喊了一句:“你要跳赶紧跳,磨蹭个屁啊!”

少年笑嘻嘻地看她一眼,松开手,掌心被碎玻璃割破的伤口流下血来,障碍咒的效力渐渐消失,温晁挥舞着魔杖向他冲来——

他往后一仰,整个人跌出了窗外。

 

温晁扑了个空,扒着窗沿往下看去。列车正行驶在崇山峻岭间,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他反复确认后得意地一笑,甩起斗篷回身重重踢了一脚薛洋方才坐过的地方,摆了摆手示意几个跟班跟随自己离开。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身旁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他猛地回过头去,窗外的少年笑容灿烂,两颗小虎牙在这笑容间对他耀武扬威。

 

阿箐嘟囔了一句:“还不赶紧滚蛋,耍什么威风。”

少年扬起魔杖,杖尖直指温晁惊恐的脸,唇间默念了一句咒语,对方刹那被击飞,重重砸在人群避让开的一片空地上,不省人事。

 

车厢里更加喧嚷起来,薛洋收起魔杖,膝盖碰了碰身下的飞天扫帚,它便立刻调转方向,迅疾地带他躲开身后纷杂袭来的咒语,身影越缩越小,消失在无垠的天空里。

 

 

几分钟后,魔法部炸了锅。

新上任不久的魔法部部长聂怀桑哆哆嗦嗦地闯进傲罗司里,手里捧着一封大红色的信件。

他后脚刚关上门,信封便燃烧起来。

随之响起的是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声:

“温宗主希望该事件能够得到合理的解决。”

 

在他慌慌张张的泪眼中,吼叫信把自己撕成了粉末。

 

傲罗办公室内,今日恰好值班的两位年轻的傲罗看着这一幕,颇有些无奈。

面色冷淡些的那个依旧无甚多余的表情,嘴角却动了动,像是在忍笑,开口道:“这听上去,是温家温逐流的声音。想必温若寒很在意爱子受伤之事了。”

另一人面容清俊,神色温和,微笑道:“您先别急,可此事直接交予我们办,有些不妥。”

年轻的部长擦擦眼泪,惶恐道:“我、我不知道该找谁,我真的不知道啊!再说,您与这个薛洋私交不错,能不能帮帮忙……”

 

宋岚转身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道:“星尘,我就说那小崽子肯定会给你找麻烦的。”

晓星尘扶聂怀桑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倒也是……意料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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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妈无法忍受这个凶残的颜值差了……

考完了 我回来了
励志不对答案
出分之前先嗨起来……

高考之前不会再有产出了。
取关随意。六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