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美】ao3推文第二弹

和上次一样,都是HE,虽然还有期末的一堆课程论文+期末考试但我还是忍不住把这个先搞了。

本来每篇都整理了链接,但是发出来秒屏,试过放评论也被秒删,只能麻烦大家自己上凹3搜了,不好找的可以私信问我要链接


All choked up 作者:theworldunseen

不太长,架空背景的arranged marriage,我很喜欢的一篇!是同类题材里很出色的作品,因为两人的经历与原作中差距很大所以心境有所不同,但是作者把感情的转变写得非常动人,arranged marriage一大看点就是“真香”,这篇里“真香”的过程很细致到位,从互相漠视到成为真正的爱人中有一些小细节让人读了很戳少女心~本文中无双胞胎乱伦情节(其实让我有点点失望,虽然对黄金双胞胎这对一点感觉也无,但总觉得没有点past J/C的内容少了点啥……

 

With all your faults 作者:sea_spirit

长篇,20c40s背景,商业鬼才泰温想搞个女子棒球队来赚钱,失去右手的棒球教练詹x女子棒球队员美,感情戏写得很自然流畅,出场角色挺多的,有点冰火女子群像的感觉。

 

Clean hands 作者:Gwen77

看到作者基本就有质量保证了,短篇,现代律师AU,因为本身篇幅就不长我就不剧透了,很好看~

 

Scandal 作者:Gwen77

20c背景的维斯特洛,和Clean hands同作者,挺久之前看的,具体情节有点记不清了,反正印象中挺好看的,和Clean hands一样,两人之间感情的主要矛盾都是瑟曦,不过作者把握得很好,我一直不太喜欢那种把双胞胎的感情线处理得太过于粗糙简略的同人展开,不是说我觉得詹姆应该和她缠缠绵绵,而是如果他们两人的纠结写不好,詹美的剧情就很容易显得仓促,不够水到渠成。

 

The red fork 作者:astolat

剧背景,短篇,剧中奔流城之围的另外一种走向,黑鱼同意了布蕾妮的请求,但提出了几个条件……最后他被喂了一嘴狗粮。

 

the perfect knight 作者:djelibeybi

书背景,短篇,暮之星听说了一些关于女儿和弑君者不好的传言,写信给布蕾妮希望她回一次家,并在他人的劝说下尝试要对女儿的婚姻问题做一次最后的挣扎,不久之后女儿确实回来了,不过弑君者也跟着来了……


【詹美】几个HP傲罗AU的段子

*摸鱼,只是三个场景,不是完整的文章

*HP双傲罗设定,cp詹姆x布蕾妮,提及双胞胎


Episode 1

男人仔细读着简历,时不时抬眼瞧她,碧眼透过金色的睫毛微微含笑——绝不是善意的笑。她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

“八个优秀,两个良好——古代如尼文和保护神奇生物,”他带着一种奇怪的赞赏口吻评价道,“你为什么要选修麻瓜研究?塔斯……小姐,听说你父亲是亲麻瓜派,我还以为他已经教你够多了呢。”

 

布蕾妮抿起嘴唇,手指抽紧,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住揍他的冲动。她当然不能揍詹姆·兰尼斯特,否则她恐怕在走出魔法部之前就会被逮捕——也许更快,在走出傲罗办公室之前。

“是的,先生,”她尽量冰冷地回答,令人沮丧的是她并没有对方那种能将言语化作利剑的能力,亲口对别人说出这个事实只会让剑锋再一次割伤她自己,“但他已经去世了,恐怕没法教我更多。”

 

“噢,”兰尼斯特微微放低了手里的纸张,出人意料地显得有些抱歉,他轻柔地说,“请您原谅,小姐,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干巴巴地回答道,话语就像风,她提醒自己,一个两面三刀的叛徒不能凭一句话伤到你,即便他是你的上司,“请问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小姐,欢迎入职,您需要的办公资料会有人拿来,您喜欢哪个隔间呢?空着的都可以自己挑,”他冲她眨眨眼睛,那张英俊的脸一瞬间看上去非常年轻,“我们傲罗的办公空间很注重人性化。”

 

Episode 2

咸腥冷厉的海风刮过她的脸颊,在第一次押送犯人的路上,布蕾妮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相较而言,詹姆就要悠闲得多,甚至还能和那个叫瓦格·赫特的家伙聊两句天,甚至他讲话时嘶嘶的发音中四处喷溅的唾沫都没能打消他的兴致。

小船靠岸,布蕾妮稳稳拽住锁着犯人手脚的镣铐把他引上陆地,绰号“山羊”的男人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口齿不清地开口道:“对不其,女士,”他说“女士”时的语气让人觉得其实是在说“婊子”,“我没有想到傲落的队伍会收一个你这样的怪物,”他一边跌跌撞撞地随着她往前走,一边不肯闭嘴,“还是嗦我弄错了?你其实是伟大的兰尼师特买来的神奇生物?你一定是非常珍稀的物种……”

她听见詹姆·兰尼斯特毫不掩饰的笑声和克里奥·佛雷不安的劝阻,决定谁也不理,只甩手给了山羊一个无声咒。

“行啦,妞儿,”詹姆懒洋洋地跟上她,魔杖尖虚指着山羊的后背,“你要是把这种人的话听进心里,就太傻啦。”

“难道我应该把弑君者的话听进心里吗?”她反问,“那我就更傻了。”

詹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再出现时碧绿的眼睛微微眯起,扫她一眼后无所谓地转开了目光。

“如果你脑子里的聪明劲儿和你脸上的美貌一样的话,”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刻薄,“那恐怕就没留下什么余地让你变得更傻了。”

 

詹姆的守护神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这倒没什么令人意外的,听说大部分兰尼斯特的守护神都是狮子。银白色雄狮高昂着头,傲慢而优雅地走过阿兹卡班囚室间的走廊,光晕照亮的地方,摄魂怪无声地滑开。

布蕾妮不得不承认它很漂亮。

读到了她的心思似的,詹姆轻轻挥了挥魔杖,狮子灵巧地回身奔来,笼罩在银白色光辉中的大眼睛威严而庄重地看着她,略带好奇地绕着她跑了两圈,蓬松的鬃毛轻柔拂过她的手臂,转身又重新往前去了。

“它挺喜欢你,”詹姆笑道,有些惊讶,“真少见,除了我自己和提利昂之外它很少愿意主动靠近人,就连……连我姐姐也不行。”

“……噢。”布蕾妮有点脸红。她和詹姆很少聊各自的私生活,尤其是自从上次她在凌晨的傲罗办公室意外撞见他亲吻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后,这类话题就更像是被永久封禁了。

 

“兰尼师特大少爷,”瓦格·赫特被关进囚室里,离开守护神的保护范围后他牙关直打颤,吐字愈发不清,“灯我出去以后……”

“随你便,我‘灯’着。”詹姆打断他,银狮敏捷一跃,随着主人转身走向出口。

“傲罗队伍真是没落了,”他边走边和布蕾妮说,克里奥和狱卒跟在后面,“这么个家伙居然要我和你一起押送,要是在亚瑟·戴恩那时候……”

“你是傲罗办公室主任,兰尼斯特先生,”他的语气中有什么东西微微触动了她,让她能把不快暂时放下,“你可以做出改变的。”

 

“得了吧,妞儿,谁不知道我上头是我了不起的老爹啊。他不开口,我有什么想法也是白费,”詹姆轻蔑地说,“再说了,我是弑君者,人家宁肯相信小指头也不会信我,记得吗?你不会忘的,刚刚你还提醒了我。”

布蕾妮一时语塞,两人重新陷入无言。银狮依旧在前方领路,不知为何,布蕾妮觉得它的光芒比方才暗淡了些。

 

Episode 3

她冲进圣芒戈时,险些被迎面而来的狗脸人身男撞一个跟头。

没时间停下来听对方嘴里混合着犬吠和人话的道歉,她胡乱摆了摆手后一路跑上五楼,“魔咒伤害科”几个字一映入眼帘,就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塔斯小姐,这里!”

詹姆·兰尼斯特的小个子弟弟站在走廊长椅上对她挥舞着魔杖,杖尖迸出几点火花。她咕哝着“不好意思”和“请让一下”拨开人群快步走过去,在迎上他严肃的目光时心里一抖。

“他……”

“醒了,”提利昂简短地回答,“但那只手……是黑魔法,治疗师说……嗯……没有证据表明惯用右手的巫师不能用左手使用魔杖……”

“不行,”她打断对方,为自己的无礼感到惊讶,“他不能……他们不能就让他……”

“好啦,布蕾妮,”提利昂神色疲惫,粗短的手指揉了揉鼻梁,“进去看看他吧,他一直问起你。”

 

她进门后才意识到这是一间私人病房,装潢精美,宽敞明亮,墙壁上还悬挂着会低声歌唱的铃兰花,不过现在它显然在魔咒的力量下保持着沉默,花朵和叶子都怏怏不乐地垂下来,床头柜上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魔药瓶。

“是的,我相信魔法法律执行司的司长绝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长子现在的这副狼狈模样,”病床上的人轻声开口,经过治疗,他的脸色已不像刚被送来时那样惨白,但笑容十分勉强,“请坐吧,小姐。”

她拖过椅子坐下,忍不住盯着他看。金发里沾着的血和泥土已经被清理干净,詹姆微微垂着眼睛,目光落在包扎起来的残肢上。布蕾妮一想起把他半拖半抱扶起来时,他在自己怀里剧烈颤抖,浑身抽搐的样子,刚擦干的掌心就又渗出汗水。他的鲜血温热地黏在她脸上,她下意识抹了把脸,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吓到你了?”他叹息,把完好的左手伸给她,“扶我一把,布蕾妮。”

她扶着他坐起身来:“你吓不到我,兰尼斯特先生,少一只手是不会吓到一名傲罗的。”

 

“詹姆,”他纠正她,“天哪,看你那会儿担心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不讨厌我了呢。”

我不讨厌你。她险些就说出来了,我甚至信任你。可是……她咬着舌头把话吞回去。她不应该的,一个背誓者,一个叛变的保密人,一个把荣誉踩在脚底、把赤胆忠心咒当笑话的家伙……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停战了。”见她不回应,詹姆又补充道。

 

“停战的基础是信任。”她低声说,没错过对方眼底闪过的一丝恼怒。

 

“我相信你。”他语气平板地答道,不再看她,困难地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一个喝了一半的药瓶,牙齿咬着瓶塞拔开,把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凭着气味、液体色泽和浓稠度判断,这应该是安眠魔药。

布蕾妮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逐客令,她有些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动了动,看着詹姆仰靠在枕头上,绿眼睛疲惫地半睁着。

 

“你知道厉火吗?”

他突然发问,声音嘶哑。

“当然。”厉火是黑魔法防御术和魔咒课上都多次提起过的黑魔法物质,任何一个霍格沃茨毕业生都有所耳闻。他问这个干什么?

“伊里斯用它处死叛徒……或者每一个他怀疑倒戈向凤凰社的人,每一个坚信麻瓜出身、混血、纯血的巫师都应该拥有平等权利的人,”詹姆的声音轻飘飘的,在困倦和回忆中打转,“他谁也不信任,除了罗萨特那几个黑魔法疯子和他自己,梅林啊,你们居然认为他真的会让我做保密人!”

布蕾妮大惊:“你说什——”

 

“厉火,”他不让她说完,苍白的手指把额前汗湿的金发往后拨,同样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泛红,他发烧了吗,布蕾妮不安地想,她该去叫治疗师,可詹姆的话让她定在原地,渴望听他说完,“雷加死了,拜拉席恩的人俘虏了巴利斯坦,让老琼恩·艾林代理霍格沃茨校长,他和艾德·史塔克以为伊里斯肯定逃回有赤胆忠心咒保护的龙石庄园了,但他一直留在魔法部,和那些黑魔法疯子一起,声称他们在守护‘纯血的最后一道战线’,他们在整个地下,甚至地上麻瓜生活的区域都布下了咒语……厉火,他要让成千上万的巫师和麻瓜为他陪葬,然后他再向龙一样,在灰烬里重生……”他模糊地笑了笑,“不过我杀了他的疯子心腹,又了结了他,四个不可饶恕咒,哈哈,我父亲费了点劲才让我免于牢狱之灾。”

“伊里斯从来没让我做过龙石庄园的保密人……他任命了罗萨特,当时的部长助理,但他死了,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我就成了保密人,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把秘密告诉了拜拉席恩和史塔克,坦格利安家的庄园失去了咒语保护,妈的,我没想到魔山会……”

 

布蕾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手心和后背都汗津津的。突然间一切都说得通了:他身为格兰芬多的事实,他对忠诚和誓言的鄙薄,他对狼鹿两家的轻蔑,他时不时表现出来的善意和好心,他对她的维护……

 

“别不出声啊,布蕾妮,”他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茫然,困倦,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给点反应,诅咒我,吻我,说我是个骗子……”

 

“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他笑了,安眠魔药已经起效,这笑声听上去虚弱无力:“没人问过,我父亲不会在乎我为什么这么做,拜拉席恩恨坦格利安一家深入骨髓,至于伟大的艾德·史塔克,我向他们透露秘密的一瞬间他看我的眼神……他只需看着我就认定我有罪!他有什么资格……”

 

他的眼神茫然涣散,两颊和额头烫如火烧,布蕾妮颤抖的手拉着被单给他盖上,他完好的左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放手,詹姆,”她稳住情绪,“你需要治疗师。”

“去他妈的治疗师,留在这里……再留一会儿。”

“我会留下,”她不容置疑地说,慢慢把手挣出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被那灼人的热度吓到,“我去找治疗师,让他们检查你的状况,然后我会留下。”


-END or TBC-


感谢上一篇分院闲谈里和我侃的小伙伴们!大家有趣的想法真的很多很可爱!

聊聊分院

首先声明我不是分院帽成精,所以有不同意见欢迎讨论~


  1. 詹姆。按刚出场时那个反派劲儿来说应该是妥妥的斯莱特林,但仔细想想十五岁加入御林铁卫的小詹正是一腔热血的时候,弑君然后荣誉开始直线走下坡路时差不多已经是霍格沃茨毕业的年纪了,所以小时候分院时进格兰芬多还是问题不大,御林铁卫可以往傲罗对应一下(虽然不是很贴合),不知道有无HP设定的詹美,不过在这种AU里,失去右手对使用魔法的影响肯定不像剑士失去右手那么严重。

  2. 布蕾妮。美人就比较清楚,肯定是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其中之一,因为私心想让美人做詹姆的直系学妹所以我个人偏向狮院,而且“勇气”这一点原著中诠释的已经完全足够了,骑士梦可以往傲罗梦上靠嘛,虽然HP世界观里似乎不歧视女傲罗。

  3. 提利昂。这个就更明显了,拉文克劳,几乎没啥纠结的,脑子聪明爱读书,标配了~

  4. 瑟曦&泰温&小指头。就很蛇啊!

  5. 艾莉亚。最适合的就是格兰芬多,但其实也有差别,不过大部分人的性格都不是完全贴合自己的学院特征的,把丫分进其他任何一个我都无法想象……

  6. 珊莎。想来想去都是这个最难分,似乎每个学院的特质都有一些,但又没有一个占到足够大的比例,她和艾莉亚都是我全书中喜爱程度仅次于布蕾妮的女角色,但我还真没啥主意。


再想点别的设定,詹&美&艾莉亚应该都是魁地奇好手吧,前两位追球手or击球手or守门员似乎都可以,艾莉亚纤瘦灵敏典型找球手身材,珊莎感觉会很擅长魔药(可能是红发的影响),也能做级长和女学生会主席,提利昂应该两次等级考试都能拿十二个O。


詹美成为上下级傲罗想想就很有意思,所以有太太写过吗……

【詹美】一些ao3推文

最近沉迷这对神仙爱情无法自拔,凹3上看了一大堆,找几篇推一下,都是HE,不管是剧还是书这俩都够惨的了,同人世界还是让他们幸福厮守吧,可能还有第二弹



Everyone has secrets 作者:ellaria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126633/chapters/2271647

长篇,现代AU,记者詹x黑客美,詹姆遇到麻烦破产后被黑鱼雇佣去寻找多年前在血婚后失踪的珊莎,发现美人在调查他以后经过一系列事情两人成为同伴一起找珊莎的故事,我特别喜欢这篇里的车

 

The assignment 作者:languageintostillair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9711024/chapters/46647766

长篇,还没看完,现代间谍AU,fake relationship设定,两人伪装成带着孩子的夫妻在别国执行任务,当然夫妻关系随着剧情发展从fake变成real了,因为文很长看得有点草,对于各种任务剧情没有仔细研究,但文中的情感写得确实很动人,包括詹美之间逐渐滋长的爱情和对孩子们的亲情,本文弥赛菈和托曼是双胞胎,而詹瑟是表亲。作者的灵感来源于一部美剧,不过没看过也不影响。

 

A twist of fate 作者:ChocoNut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7223032/chapters/40500089

剧背景,从美人押送詹姆去君临开始,只不过这一次两人的打斗是詹姆赢了,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enemies to friends to lovers的路线了~

 

Where I follow, you’ll go 作者:Lady_in_Red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4706609/chapters/10747916

接书卷五,两人从无旗兄弟会脱身后,吉娜苦口婆心威逼利诱劝詹姆结婚生子为家族负起责任来,詹姆跑去跟美人求婚,两人婚后又慢慢解决矛盾袒露心意,文章不长,我看了好几遍,这个作者的詹美都很不错。

 

Storks Ltd. 作者:FaerieChild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9911285/chapters/22210016

现代AU,詹姆想成为一位真正的父亲,又被泰温催着要继承人,布蕾妮的家族需要继承人,所以两人干脆商量一下作为朋友一起要个孩子。等怀孕后去告诉泰温,结果老狮子一听有孩子了,很好马上给我结婚,孩子的出生必须道德合法,过几年再离也行。当然这两人结婚以后怎么可能再离~

 

Once it ends (so it begins) 作者:nubbins_for_all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9940545

剧背景,珊莎与布蕾妮之间的一次谈话,关于爱,性和一些其他的东西,短篇,写得很有爱,在两人的聊天中穿插着基本是以对话形式出现的一些回忆,基调很温馨甜蜜。

 

On the Night’s Watch 作者:Miss_M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397218/chapters/2928079

长篇,现代双警察设定,布蕾妮被调到单调乏味没有前途的守夜人岗位后遇见詹姆,和他成为搭档一起查案,也是enemies to friends to lovers的过程,两人都背负着很伤痛的回忆,hurt/comfort,预警一下,文中有小剥皮以及他对珍妮·普尔和珊莎等女孩做的一系列垃圾事的描写。

 

Terrible love 作者:dreadwulf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1700570/chapters/26345589

短篇,一个神奇的书剧结合的背景,有石心和寂静岛,教堂炸了,托曼已死,伊耿回到维斯特洛继承王位,兰尼斯特军队撤出(or逃出)君临,暂时驻扎河间地,布蕾妮奉珊莎的指令前来找詹姆请求带兵北上援助对抗衣柜和死人大军,在此次来访中两个人互表心意的故事。


【詹姆·波特生贺24H|12:00】归鞘,折花与观星

感谢上一棒老师@四分之一个果子派 

期待下一棒老师@哔哔哔哔哔 


*尖头叉子中心

*詹莉cp向&鹿犬友情向

*Happy birthday to our dear James Potter

 

01

 

他曾举起那把剑。

 

“适时适度的忍让是勇者不可缺少的智慧。” 戈德里克山谷的天空色彩晦暗如一张炭笔素描画,慢吞吞翻滚的浓云下刮着清晨的冷风。他歪在客厅的沙发上出神,手掌在眼前张开,五指苍白瘦削,掌心蔓延错综复杂的纹路,淡褐色眼珠被映得发白。

妻子穿着淡蓝色晨衣从二楼走下来,酒红色长发柔顺地束在身后,小声打了个充满倦意的哈欠。

“詹姆,早餐吃熏肉和面包鸡蛋可以吗?”她就算拖着步子走路也不会发出嘈杂声响,嗓音清澈还有点懒洋洋的困意,仿佛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小溪,“我记得你不太喜欢吃昨天的果酱馅饼。”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盯着手掌发呆。

 

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把这座沉默的房子从昨夜的沉睡中唤醒。他眼前忽然浮起一轮边缘粗糙的月亮。

“昨晚是满月!”他跳起来冲进厨房,把正在忙活的莉莉吓了一跳,水龙头猛地拧向左边,喷涌而出的冷水哗啦啦泼湿了他的衬衫,他毫不在意,随手拂了一把衣摆后咬着每个字重复:“莉莉,昨晚是满月!”

“詹姆·波特!往后退!”莉莉瞪大眼睛把他推出厨房,恼火地一挥魔杖关上水龙头、烘干他的衣服,“如果你不打算帮忙,至少也不要添乱!”

他连忙道歉,可心头点起的火苗只有愈烧愈烈的趋势:“对不起,莉莉,我会帮忙的。但是……但是,昨晚是满月!”

“如果你是指莱姆斯的话,那你大可放心,邓布利多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会在非常安全的地方度过变身,”他的妻子重新转身去准备早饭,油在锅里烫得滋滋响,一只鸡蛋在魔杖的指挥下乖乖地挨着灶台边一磕,裂开蛋壳把内容物吐进锅中。

“噢,好吧,有邓布利多在,不会有事的。”火苗熄灭了,月亮沉降下去,他喃喃地回答,不知道说给谁听。回身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冲进来:“莉莉,我来帮你做早饭!”

系着围裙的红发美人正给鸡蛋翻面:“那你去倒上牛奶吧,再上楼看看哈利醒了没有。”

 

天色依旧未放晴,乌云后影影绰绰的阳光把云彩照出磨砂质感。他贴着窗户往外看,麻瓜们行色匆匆赶在上班的路上,外界的一切仍然正常运转,只有他一动不动地躲在房子里。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凝固在案板上的黄油。

忽然生出的愧疚感把他淹没。长久的沉寂中骤然亮起的火,像麻瓜女孩穿的牛仔裤似的镶着毛边的月亮,他在旷日许久的禁闭中甚至忘记满月的日期。莱姆斯经年的苦楚在闯进他脑海时,尖头叉子不能再陪伴于朋友身边。

戈德里克山谷的角落里万籁俱寂,连空气都喑哑。我的家变得像坟墓。他闷闷地想。

 

他得意地冲朋友们挥舞着牡鹿的草图:“看到它的角了吗?那是我的宝剑!”

莱姆斯忍着笑举起一把餐叉:“我觉得它更像这个。”西里斯笑倒在椅子里。

 

“我写了信给莱姆斯,既然你担心他。”莉莉拿着信纸和羽毛笔走过来,“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上去的吗?”

詹姆把纸笔丢到一边,怏怏不乐地抱住妻子,脸埋进对方柔软的长发里。

莉莉温暖的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像是哄劝一个陷入抑郁情绪的孩子,也像安抚一只受过惊吓的小动物。她的声音如流水般温柔:“我知道这些日子里你被关在家里一直心情低落,但在战争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不是只有和食死徒互扔咒语才叫战斗。我们也在战斗。”

他闭上眼睛。

 

可是,可是。

他知道西里斯有几次受了伤,他知道彼得在噩梦中夜夜惊醒,他知道莱姆斯有一次差点回不来,他知道多卡斯已经回不来。那个有一双机灵狡黠的黑眼睛的女巫,在他和莉莉的婚礼上踮着脚去接新娘捧花。

他知道凤凰社和傲罗的人数只减不增。他们的战斗有时只是一场围剿。

他更知道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靠背里而不是挣扎在战场上,鼻端嗅着糕饼与衣物清洁剂的香味而不是浓重的血腥气。他焦虑地、无助地困在温暖、安全的家里,与充斥着哭嚎与惨叫的现实生生隔绝。

十年前他自信地在霍格沃茨特快的车厢里举起一把无形的宝剑,举起他的信念,他的未来,他的期望。那时他的手里空空如也,可连空气都在闪闪发光。他恍然意识到他们这一代的少年时光正在经历缓慢但坚决的死亡,格兰芬多的热血曾奔涌在他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里,而现在那里只剩下焦苦的等待与浑浊的泪水。

勇气要他向前,可责任令他退避。他手腕僵硬,每天除了家务魔咒外就是逗哈利开心,他的魔杖在和他一同蛰伏,他能感受到。奥利凡德与他家人大谈特谈魔杖与巫师的联系时他正转着眼珠数店里的魔杖盒子摞了几层,只听到他说:“魔杖与巫师共进退。”

他的信念,他的未来,他的期望,都无声地隐匿在血与火的斗争背后。他锐利如剑的勇气始终一往无前,所向披靡,可是,坚硬美丽的鹿角也会为新生而脱落,他——

 

 “我们会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微但坚定地响起,莉莉轻柔地抚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发,脑袋靠上他的肩膀,“我知道我们会的。”

 

他把剑收回鞘中了。

 

02

 

他曾攀折那枝花。

 

后来莉莉告诉詹姆,如果他不是那么傻里傻气爱出风头,她或许一开始就可以答应跟他约会。爱情这种玄妙的东西对年轻的詹姆·波特来说可能还是太难参透,他不明白为什么莉莉·伊万斯已经看到他时会笑,还是不愿意和他一起去霍格莫德。他趁门厅里没人的时候跟条黏人的小狗一样追在莉莉背后,凭一己之力吵得像一群夏天的蝉。

 

“伊万斯!伊万斯!现在学校外面太危险了,你也知道的,斯莱特林那群人几乎已经是食死徒预备役了!让我陪你去吧,我可以保护你!你想去哪里都行,我肯定不会烦到——”

女孩猛地刹住脚步,詹姆一个踉跄跟着停住,茫然地看着心上人忽然投向他的眼神。

“收起你的英雄主义吧,波特。我不认为一个还没从霍格沃茨毕业的巫师能从谁手里保护我,你不会忘了上次去霍格莫德时西格妮遇到了什么吧?你是纯血家族的孩子,当然很难感同身受我的处境,我的父母都是麻瓜,在那些人眼里我就是一个移动的靶子,用来证明他们对血统论忠诚和信仰的靶子!毕竟我是……”

“你不是!”詹姆匆忙打断她,在这突如其来的一串话语下慌乱得手足无措,“你是最好的、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巫——当然我妈妈也很优秀,对不起——你这么漂亮,这么聪明,魔法学得这么好,怎么会有人——起码我不会,西里斯、莱姆斯和彼得也不会,凭着所谓血统来评判你优秀与否,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在乎出身!蠢货才会在乎那个!斯莱特林的克拉布和高尔都是纯血,但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脑瓜和‘高贵’不沾边——我是真的……”

他快把自己说哭了,莉莉体贴地移开了目光。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走走,你明白的。”

 

一阵温和而短暂的沉默在两位十七岁的小巫师中蔓延开来。过了一会儿,女孩斟酌着开口:

“我不想去霍格莫德。”

 

詹姆的眼睛一瞬间亮得像格兰芬多连赢了十年的魁地奇杯。

“去哪里都可以!”

 

“怎么会有人第一次约到喜欢的女孩就带她去禁林啊?”这是莉莉和其他几位掠夺者都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她和詹姆都是高个子,一个人披隐形斗篷都要弯着腰以防脚露出来,更别提两人一起。女孩一边扎起有些碍事的长发,一边在心里翻个白眼。

踏进禁林的一刻,冷冽的树叶清香扑面而来,格外繁茂高大的树木拦住星光密匝的夜空,月光泛着淡金色疏疏照亮地面,詹姆吹了声口哨,把隐形衣从两人身上拽下来,深深呼吸一口充斥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献宝似的转身对莉莉傻笑:“你看!多漂亮!”

莉莉踩在厚实柔软的落叶上,总觉得黑压压的树影里有不明生物的异动,屏气凝神听着周遭声响,她谨慎地回答:“波特,我有理由怀疑你的审美。”

少年笑嘻嘻地说:“我这么喜欢你,你可以相信我的审美。”

女孩脸红了,她掩饰性地瞪他一眼,转身去打量别的方向。

黑夜在禁林中的存在感格外强烈。没有喧闹的人声、温暖的壁炉和明亮的灯光来稀释日落后逐渐沉淀的冷寂,白日里能够稳定维持的秩序被无声瓦解,巧妙隐藏的阴暗也能被黑夜的锐利刀锋缓慢剖析。不时传来的翅膀扑打声和兽类蹄爪掠过土地的唰唰声反而进一步加深了这份万物沉眠的寂静。莉莉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低哑的絮语,她打了个寒噤,再回过头时却惊讶地发现——詹姆不见了。

“波特?”她试探地小声喊道,“你在附近吗?”

 

无人回应。莉莉也说不清自己是害怕多一点还是担心多一点,她高举着魔杖,正决定在四周寻找一圈时,有什么生物踏在绵密的落叶堆上向她靠近。

 

一头牡鹿正轻轻走向她。一对王冠似的鹿角映在她碧绿的眼睛里,这头鹿健壮、皮毛光滑柔润,姿态优雅地停在她面前,慢慢低下头颅,淡褐色的眼珠温柔地看着她,似乎在向她示好。

一个奇妙的想法盘旋在女孩的脑海里,她伸出有点颤抖的手抚摸牡鹿柔软的皮毛。禁林的晚风轻柔地吹过耳边,某种双翼宽大的鸟类悠长地鸣叫着,展翅滑翔的影子掠过她脚下,高高低低的树叶随风摇动,摩擦出远近分明的沙沙声。她感到自己的心像朵花一样盛开。

 

“是我,莉莉!那是我的阿尼马格斯!”

眼前一花,温顺的牡鹿又变回头发乱蓬蓬的瘦高个儿男孩,他黑色的校袍或许因为变身而压出了一条条皱褶,眼睛明亮而快活地瞧着她,眼神有一点活泼泼的得意,又像晚风一样温柔。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以前我跟你说话你也不会理我嘛,而且我们也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见女孩只是盯着他不开口,他又有点着急,“我们都是!西里斯是一条大狗——要我说还真适合他,彼得是老鼠,莱姆斯是——啊,莱姆斯的问题我们稍后再说,这个我要和他商量一下,莉莉……对不起,伊万斯,你不觉得我的鹿很漂亮吗?”

 

女孩笑着歪歪头,月光下流泻的红发衬得她越发唇红齿白,她轻声说:“它很漂亮。还有,你可以叫我莉莉。”

少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她又开口:

“我的守护神是一头牝鹿,詹姆。”

 

禁林里更静了,有什么在这寂静之下汩汩流动。

 

“啊,亲爱的莉莉,你的眼睛比阿瓦卡索命的绿光还要绿。”

莉莉在壁炉边笑得花枝乱颤,信纸整个拍在了詹姆的脸上。

“这是谁写的?你给我写情书还要找人代笔,也太没诚意了吧,波特先生!”

詹姆黑着脸端详那张信纸:“一定是彼得或者西里斯,莱姆斯是最靠谱的,不会出这种岔子。”

莉莉笑得捂着肚子顺气,她今天扎着马尾,看上去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时代——事实上,她的确也只有二十岁。她托着腮,笑盈盈地翻拣着茶几上的一摞未能送出的校园情书,只听詹姆不甘心地找回场面:“别笑了,波特夫人!我可不会忘当初有人在学校说我是自恋狂,让我收起我的英雄主义!我记得这个人还说过宁愿和巨乌贼约会也不会理我的。”

 

“是吗,是谁这么大胆,我都不记得了。”莉莉调皮地转转眼珠,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暖融融地映照两个人的侧脸。一缕散发垂在白皙的额头上,她一双绿眼睛亮闪闪的,像水光流动的宝石,手指拂开玻璃桌面上的信件,她倾身过去吻他。

“我爱你的英雄主义。”

 

他们身处漩涡中心,每一刻都在战争中陷得更深,因此对这些偷来的平静时光格外珍重。大雪纷飞的冬天,刚出锅的滚烫热汤,香气四溢的烤鸡肉,亮黄色的炉火,耳鬓厮磨的夜晚。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下个月又有谁会永远离开,来年冬天他们还在不在这里。詹姆想,他是很幸运的。

 

他与他的花一同站到风雨中了。

 

03

 

他曾把星星握在掌心里。

 

一位匈牙利的麻瓜作家曾写下这样的句子:“友谊不是柏拉图式的情感。友谊是严格的人类法则。”

 

“你知道的,我毕竟是布莱克家的人。”

西里斯说这话时眼里阴云笼罩,一条瘦长的腿垂下去,脚尖点着地面。詹姆试了试,自己的腿还要差点才能碰到地。

“是啊,哥们,”他于是严肃地回答,“我毕竟是波特家的人。”

西里斯迎面给了他一拳。

 

无法割裂的血脉,布莱克家族经年累月代代相传的特质在他骨血深处蠢蠢欲动。詹姆的挚友在思考这些事情时,眼神会格外冷峻,让他想起自己只造访过一次的布莱克老宅,地板和楼梯分明一尘不染,却散发着无处不在的腐朽气息。小精灵的脑袋在墙板上一字排开,沉默地宣扬着某种不见天日的、血淋淋的勋章。

 

詹姆望着窗外的阳光,乱蓬蓬的头发靠在玻璃上蹭得更乱了,他说:“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没忘吧。”

“我一直都记得,”坐在他对面的少年仰头叹息,略长的头发滑开露出苍白英俊的脸,“我不会背叛你,詹姆,永远不会。所以让他们尽情来找我吧。”

詹姆摸摸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他觉得自己提不起精神:“为什么是彼得,不是莱姆斯?你们还在互相——”

 

西里斯勉强地笑了笑,胡乱做了个手势,好像在赶跑一只不存在的飞虫。

“彼得是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那个,对吧?我已经给他找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参加战斗不多,食死徒对他不熟悉。”

 

“你想要这样做的话,我没有意见。但是,西里斯,”詹姆直视挚友暗沉的灰色眼珠,“我相信你们,你和莱姆斯。你们两个人。”

“我明白,詹姆,我明白。”少年的眼睛忽然变得狼一般锐利,他坐直身子,嘴唇绷得很紧,“我希望你安全,我要你,莉莉和哈利安全地活着。你应该看出来了,你才是掠夺者的中心,没有你,我们谁都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

 

詹姆跳起来对朋友行了个滑稽的麻瓜贵族女性屈膝礼,语调夸张地抑扬顿挫:“不胜荣幸,布莱克少爷。”

西里斯把盛着茶水的杯子丢向他。

 

对詹姆来说,西里斯是他与众不同的朋友。当然,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但西里斯尤甚。曾有女孩被西里斯漫不经心地拒绝后恼羞成怒冲他喊:“你和詹姆·波特一样傲慢自大!”

当他与莉莉说起此事时,本意是炫耀自己与朋友如此相似。但莉莉搅拌着草莓冰沙,绿眼睛若有所思,思虑良久后对他说:“不一样,詹姆。你们的确都挺自大的——我不是批评你,别像一年级新生看麦格教授那样看我,但是不一样,想想你们的家庭就知道了。”

少年咬着黄油啤酒的杯沿认真思考,莉莉条分缕析跟他讲了一大堆,最后总结:“简而言之,你比较‘热’,他比较‘冷’。”

他说:“可我从没觉得西里斯‘冷’。可能有些时候他会显出我不认识的一面,但人的性格不应该根据少数来定论吧。”

莉莉的眼睛越过堆得高高的糖霜注视他。

她说,詹姆,你肯定比我了解西里斯。

 

他温暖了他。

这句话蓦地跃进脑海里时,詹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让这个年纪大大咧咧的男孩子剖析如此细腻的情感或许太过为难。他们轻视多愁善感的眼泪,厌弃黏黏糊糊纠缠不清的关系,把爱情当作起哄的笑料,生死于他们渺若尘埃,唯有勇气举足轻重。挣扎着苟且偷生的小人物只值得同情一瞥,战死于冲锋陷阵才是他们毕生所求的归宿。

即便莉莉知道,男友不拘小节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周全缜密的心,但她还是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好让詹姆收一收他那满脸恶寒的表情。

 

两人一直坐到深夜。这是一幢麻瓜的屋子,趁着主人出远门度长假成了一个临时基地。

西里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走吧,困了,”詹姆摸了一块桌上的薄荷糖丢给他,“尝尝,麻瓜做的也味道不错。”

 

一个晴朗凉爽的夜晚,弦月弯如弓,尖如钩,呈现灿金与银白之间的过渡色彩。天空暗如泼墨,星星像是黑夜的伤口,淌着金色的血液。詹姆忽然后悔自己从未认真上过天文课。

 

“星星是什么样子的,大脚板?”他莫名其妙发问。

詹姆一直都不是个言语行为富有逻辑的人,所以西里斯并未显出疑惑的神色。或许是因为腿长,或许是因为心烦,他走在詹姆前面一点,此时坏笑着转过身来,修长手指从头上摘下一顶无形的帽子,放在胸前向他弯腰致意。

“在您面前就站着一颗,先生,请您尽情观赏。”

 

詹姆凝视着他,凝视他微卷的黑发优雅地垂在脸旁,他灰色的眼睛里燃烧冰冷的火焰,他俊秀的眉眼与眼下两圈疲惫的青黑。这是他童年、少年、青年的好友,是与他生死相伴无法分割的灵魂。他们没有彼此之时是不完整的。他们不是相互依附,而是相互支撑。他清楚,西里斯对此也心知肚明。

不是我温暖他,是他陪伴我。

 

詹姆恍然。

 

“嗯,不错。”他回过神来,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挺亮的。”

 

西里斯大笑着揉一把他的头发,两人继续肩并肩走向门钥匙的地点。等赤胆忠心咒完成后,他们将有一段漫长的日子难以见面,但漫天星光已经轻快起来。

他们走到那只废弃的马桶水箱前面站定(“邓布利多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西里斯不客气地评价),已经快到时间。随着夜转深,风也逐渐染上冷意。西里斯望着他时目光灼灼,那眼神令人太过印象深刻,以致于最近被莉莉的细腻心思影响到的詹姆想,冰也能如此热烈地燃烧吗。

布莱克家唯一的格兰芬多向他掷地有声地许诺:“尖头叉子,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分院那天热烈的掌声与细碎的低语,格兰芬多的雄狮与灼烧着红与金的旗帜,高速旋转的游走球掠过他耳边时尖锐地摩擦空气,霍格沃茨穹顶之下电闪雷鸣响彻礼堂,月光下嬉闹成一团的牡鹿与黑狗,隐形衣,禁林,活点地图。他的挚友在空旷街头对他立下不需要咒语的誓词,眼神比任何一个牢不可破的誓言都更令人信服。

 

“你永远不需要对我承诺什么。”

詹姆心口跳痛,喉头梗塞,两人的滚烫目光在伦敦的寒冷夜色中沉默相接。

 

“友谊不含欺骗,因为双方彼此均无所求,朋友可以被杀掉,但两个人从少年时代就缔结的友谊是杀不掉的,直到生命结束也不可能被扼杀,记忆继续活在人的意识里,就像一块无言的英雄纪念碑。英雄,从这个词悲壮、静默的意义上讲,这是没有军刀、匕首短兵相接的英雄壮举,如同人类所有无私的品行。”

 

这是一个独属格兰芬多的夜晚。与黑巫师不同,夜晚反而激发狮子们一往无前的义勇,压倒性地战胜一切负面情绪,不论其来自先天的血脉抑或后天的恐惧。不同的人生之路长短相异,可这个夜晚将永远铭刻在少年们的记忆里,红与金的色彩永远澎湃在血液中不会被滤去。这是连伏地魔和摄魂怪都无法夺取的情感,因为,你必须明白,这不是快乐,但远比快乐更有力量。

 

-END-

 

距1960年3月27日他的出生至今已有六十年,但即使在异国的角落里,依然有人爱他。生日快乐,尖头叉子。

 

*两处加粗段落均选自马洛伊·山多尔《烛烬》


【hp】詹姆波特生贺24H宣传

看看我们叉子六十大寿的生贺活动✊

过气的北笙:


“没有误解,没有背叛,没有死别,有的只是少年人光辉灿烂的一生,以及最后共赴死亡的平静。


这才是少年应该有的结局。”


文案出自:@越翳 






参与人员表:




@32把尖头叉子 :00:00


@時序亂流- :01:00


@Cyril's :3:00
@➰Razzmatazz :4:00


@时叙 :5:00


@一口老坛 :6:00


@漆七 :7:00


@祁祁祁肆.🇨🇳 :8:00
@佛罗伦萨悲剧 :9:00


@crolay_# :10:00


@四分之一个果子派 :11:00


@季北度 :12:00


@哗哗哗  :13:00


@laune :14:00


@Qurainbow(昆宝) :15:00


@过气的北笙 :16:00


@发誓从此好好学习 :17:00


@阑Rain :18:00


@MaxMarauders :19:00


@过氧化氢气球 :20:00


@冰摇星星茶✨ :21:00


@her :22:00


@越翳 :23:00






特殊掉落:


@隔壁老辞 3:27


@秋水依依 5:20




3月27日,我们不见不散。




———TBC———



【HP】布莱克先生与伊万斯小姐

*标题中的两位并未正面出场

*原创人物视角

*角色死亡


我深爱西里斯·布莱克。他规规矩矩地来上天文课的次数不多,如果来,每次都和波特一起缩在角落里,两个人共用一个望远镜,心不在焉地调焦距,从不做笔记。他们嘴里永远低声谈论着别人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题。我每次都在课前给那架望远镜调好角度,如果他用那双漫不经心的灰眼睛贴上去看,天狼星的光辉便会进入视野。

布莱克家族的长子被分入格兰芬多的那天,我缩在一年级新生的队伍里听见惊叹声。四张长桌边掌声寥寥,教师席上一片低语。斯莱特林的院长笑容僵在唇边。他生来注定不平凡。

我那颗对分院结果毫无波澜的心里开始起伏。我向上帝祈祷,向从未信仰过的梅林祈祷。我想如果我祈求分院帽,它是否能满足我的愿望。

后来,我在许多校园小说中读到主角分院时的描写,说他们与分院帽如何周旋,分院帽如何纠结沉默,漫长的几分钟里他们以为自己要被遣返回家而汗透脊背。

我不是主角,我无法拥有这样的恩赐。帽檐的阴影刚刚罩上我的脸,我脑海中还在盘算祈求的词句,不出半秒钟,我就被它的尖叫声推向拉文克劳的长桌。

 

我的室友阿莱格拉从三年级起热情追求西里斯·布莱克长达三年,她的母亲是一位优雅的英国女巫,父亲则是英俊风流的意大利麻瓜,这份血统赐予她月光似的金发和映着天空的蓝眼睛。同年级的姑娘里能与她的容貌相媲美的只有格兰芬多的莉莉·伊万斯(而她恰好又最讨厌以波特和布莱克为首的小团体),所以有人断言,如果她拿不下布莱克,那就没有女人可以了。

“西里斯·布莱克究竟有什么毛病!”O.W.L.s后阿莱格拉拽着我一路气冲冲地疾行在霍格沃茨的走廊中,“他一眼都不多看我,也不喜欢搭理伊万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入他的眼!”

我试图安慰她:“或许他是个基佬,或许他是无性恋。”

她的脸色并没有因此而好起来,她的追求在那一刻正式告终:“好吧,琳恩,你要为我作证,我放弃了。去他妈的布莱克吧!”

公共休息室前,门环把两个一年级学生拦在外面。它柔和地问道:“何物能使日夜不分,黑白颠倒,模糊正义与邪恶,真理与谎言?”

阿莱格拉心平气和地说:“一个油盐不进、不识好歹但是长得很帅气的混蛋男孩。”

我发誓门环沉默了,而阿莱格拉的火气也快烧到她漂亮的金发上了。于是我赶紧补充说:“爱情。我想她的意思是爱情。”

 

西里斯·布莱克就是这么一个男孩,英俊无双、离经叛道、引人为他神魂颠倒。恨他的人提起他的名字就能咬碎牙齿,爱他的人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永远记得他的眼睛,在冷峻的眉骨下,灼烧着阴鸷与热诚的奇妙结合。我毕生的愿望就是再看一眼那双灰色眼珠微笑起来的样子。

我吗?我当然是爱他的一方。不过我早不提起这件事了,如果没有看到您上个月在《预言家日报》上发表的那篇文章的话。

您是说那件事以后吗?可以,我可以讲讲。刚开始我很伤心,我很喜欢莉莉·伊万斯,您知道的,我是麻瓜出身,被纯血派的人为难时她为我出过头——即便我们并不是同一个学院的,在那之前甚至根本不认识。什么?不,她没有以此向我要求过什么,她在女生里也有好人缘,连阿莱格拉这种差点视她为情敌的女孩都偷偷跟我说莉莉身上有百合花的香气(虽然我从来没闻到过)。不,我不喝茶,谢谢。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我是说,当时我们所以为的真相。我很难过,我不敢相信布莱克会背叛波特一家。我消沉了有一段时间,甚至开始抽烟。后来在家人的帮助下,我离开了巫师世界,去麻瓜的地方工作了。

真相大白的时候我很高兴,还因此和久未谋面的阿莱格拉小聚。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一个混血巫师,长得也很英俊。所以读到那篇文章后,我想来向您澄清,阿莱格拉没有因为布莱克的拒绝而终日酗酒乃至一病不起,莉莉也没有因为帮助我们这些麻瓜出身的巫师而要挟我们帮她勾引波特,任何一个当时的在校生都能证明,是波特坚持追求莉莉在先。

好吧,是有些口渴了,红茶就可以,谢谢。啊,有点烫,但是味道不错。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没错,伊万斯这个可耻的婊子!我一想起她虚伪的绿眼睛就要作呕。我刚才夸她了吗?我不记得了,她的确帮过我,但是这一切都在她设好的圈套中!

她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四处勾引纯血家族的少爷们,最后詹姆·波特上了勾!可能独生子就是比较缺乏陪伴,是不是?布莱克家的两位倒是眼睛擦得很亮,但这也无法抵消西里斯·布莱克的混账!

我喜欢过他,当然,您要原谅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对英俊少年的憧憬。但当我意识到他的本质时,我就及时抽身。西里斯·布莱克是一个空有漂亮皮囊的草包,一个背叛家族的混蛋,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没成年时就敢离家出走,害得父母兄弟伤心欲绝。远在他背叛波特一家前我就知道他必不会有好下场。

还有,您真的相信吗?布莱克真的是无辜的吗?就凭救世之星的一面之词?不要提邓布利多和魔法部,都是弄权的政客,谁会在意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我才没那么蠢,他们说,我就要信?

可以,我要怎么说?好的。我,琳恩·怀特,授权丽塔·斯基特小姐使用录音咒语录下本次采访的全程交谈,并在她的妙笔润色后将本次采访内容发表于报刊上。

 

我深爱莉莉·伊万斯。这爱如此深切,以至于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愿将波特的姓氏冠于她纯洁的名字之后。我知道詹姆·波特是个正直无畏的英雄,但这不妨碍他是我的情敌,还轻而易举地战胜了我。

莉莉清澈的绿眼睛和美丽的脸蛋第一次转向我的时候,我就爱上她了。我的爱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独角戏,除了你我以外,这世界上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善良、聪慧、正直,或许偶尔有点傲慢,但那并不伤人,只是她保护自己的盾牌,而非用于冲锋的枪支。

詹姆再自大、调皮、轻率,也是格兰芬多最受欢迎的魁地奇明星,比我聪明,更比我勇敢,我只是拉文克劳中最平凡的一员,在罗伊娜女士智慧的荫蔽下畏缩着成长。更别提我还是……

从她反感詹姆·波特,到开始与他约会,再到结婚生子,我只失落酸涩,并不算痛苦。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遥远而长久地爱着她,直到有一天彻底放下过往,可以寻找自己的幸福。

但是她死了。

我经历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我酗酒,闭门不出,靠麻瓜的方便食品填饱肚子,我……我以前有一头浓密柔顺的金发,我的朋友曾赞美它们就像是月光。可是现在,我只能靠戴帽子出门来掩盖这些稻草都不如的玩意儿了。

我很想念莉莉,每天都是。她身上总是有淡淡的百合花的香气,在我假装轻描淡写地试探别人时,她们却无人能闻到,只告诉我伊万斯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有时是衣物清洁剂,有时是洗发液。我想是我对她的名字产生了通感,于是她的笑容也像盛开的花儿了。

我与两位布莱克都不相熟,但他们两位都是霍格沃茨当时的风云人物。一个相貌出众,聪慧不羁,几乎是全校大半女生的倾心对象。另一个沉默寡言,谨慎自持,是斯莱特林那些食死徒预备役的首要拉拢目标。他们除了长相,真的很不像一对兄弟。

我选择西里斯·布莱克来做挡箭牌,除了他几乎是半个学校的暗恋或明恋对象之外,还因为有他的地方就有詹姆·波特,而詹姆又经常有意无意追着莉莉跑。听起来很傻,对吗?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起码我会多和莉莉说几句话。

我并没有结婚,帕特里克是我一位表哥的朋友,我请他为我掩盖因心死而不婚的事实,好让以前的朋友们放心,毕竟她们还以为我痴恋布莱克呢。

布莱克?西里斯·布莱克吗,和他关系不大,他被那个佩迪鲁污蔑的时候我恨得想冲去阿兹卡班杀了他。但他是清白的,不是吗?他是一位勇敢的格兰芬多和忠诚的朋友,他没有令我一病不起。我承认莉莉的离去给我打击巨大,但我这次决定说出来,也是在努力挥别过去的阴影,我不会不爱她,但我要从这种痛苦中抽离出来,继续生活了。

莉莉当然没有威胁我,也没有利用过琳恩!什么?她当然不会给我下迷情剂!给我……给我下有什么用,我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混血女巫,您形容布莱克的那句“空有漂亮皮囊的草包”或许形容我更合适……您是被人误导了才这么写的,对吗?啊,谢谢,我还不太渴。

好吧好吧,谢谢,不用再加糖了。茶叶不错。说到哪了?哦,当然,一个空有漂亮皮囊的草包!想起来还令我怒火中烧呢,我真心追求布莱克整整三年,却被他伤害得体无完肤!还有那个莉莉·伊万斯,最擅长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的妒妇本事。她勾引古老高贵的纯血家族大少爷西里斯·布莱克不成,就去倒贴詹姆·波特!她一定是暗中用了些令人不齿的手段,伊万斯的魔药成绩非常出色,这么说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一定是也被她用什么咒语或药剂操控了,那时还帮她说话!她和波特谈恋爱时依然与布莱克拉拉扯扯,不清不白,真是可耻的往事啊!

多谢您的邀请,斯基特小姐,让我还能与旧友再次会面。也感谢您的生花妙笔,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能在报纸上见到关于真相的报导,让大众不再被这些小人所迷惑!

好的,我知道该怎么说,琳恩告诉过我了。我,阿莱格拉·佩罗塔,授权丽塔·斯基特小姐使用录音咒语录下本次采访的全程交谈,并在她的妙笔润色后将本次采访内容发表于报刊上。

太好了,大功告成!顺便说一句,斯基特小姐,你的方糖味道非常好,我给你加一块吧。好,那为了庆祝采访顺利完成,干杯!来吧,喝了它,我歇一下,再给你补充些细节。

 

斯基特小姐。

斯基特小姐!

斯基特小姐……?

 

 

魔法部傲罗办公室调查通告

6月17日晚,丽塔·斯基特,49岁,自由撰稿人,《预言家日报》特约记者,被发现死于其伦敦家中。据圣芒戈治疗师检验,斯基特女士死于服药过量。傲罗在其家中发现大量非法魔药器具及药材,经调查,已排除他杀嫌疑。

又及:经检验,斯基特女士非法熬制吐真剂与某种新型魔药,该魔药未经魔法部相关部门审查批准,能使人的思想短期之内受用药者所控。斯基特女士被指控使用该魔药篡改、伪造采访记录与新闻文稿,现该案所涉文章已被撤下,等待进一步核实。

傲罗办公室

2001年6月19日



-END-

Heresy

*原作:《黑执事》

*CP:恶魔x伯爵(我也不愿意这么模棱两可地写可是这俩人就是都不知道真名啊)


00

恶魔与人类从不交心。

 

我们喜欢下这样一个定义:恶魔不懂爱。

一般来说,我们默认恶魔没有也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无论是在影视、文学还是某些倾向明显的二次创作中,它们被描述为一种强大、冷酷、邪恶的非人生物,是光明的背面,道德的盲区。但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定义人类情感?同样,在上述提到的那些作品中,恶魔的天性不乏狠毒、嗜血、傲慢、薄情寡义等等类似因素,它们会愤怒,会贪婪,会嫉妒,会仇恨,难道这些不能被算作人类情感中的一部分吗?

 

“也就是说,恶魔天然就继承了人类情感体系中最卑劣的部分,却缺失了被万人歌颂的一种吗?”

“首先,我要纠正您的措辞。恶魔与人类分属于不同的物种,恶魔并不是人类的后代或分支,甚至这两种生物究竟谁出现得早一点也尚无定论,所以‘继承’这个词是绝对不合适的。其次,亲爱的少爷,”他说“亲爱的”,一个缠绵亲昵、舌尖抵着齿龈温柔推出来的单词,“万人歌颂与卑劣并不是反义词。”

 

01

年轻的伯爵靠在摇摇晃晃前进的马车里,似乎快要睡着了。

 

小窗的帘子掀起一半,夜色以快得不寻常的速度掠过他疲惫的脸。几分钟前外面还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现在已经经过一片平坦的草场了。一条宽深的溪流贯穿过大地,把月光和星光晶莹地溅进少年惺忪的睡眼里。

他翘起腿踹了一脚车厢壁,前面的驾车人马上应道:“怎么了,少爷?”

他用一个深呼吸把哈欠压下去,懒洋洋地问:“还有多久?”

 

“这就到了,请您再稍等一下。”

随着低低的回应声,熟悉的建筑已经映入眼帘。少年伸伸腿,久坐后的膝关节有些僵硬。马车车身微微一震,四轮重新落回地面,马蹄奔驰的声音蓦地响亮起来——原来刚刚的马车一直浮在地面上空几英寸赶路,才得以平稳和安静。

这一震震得少年的睡意都醒了几分,执事绕到门边来抱小主人下车时莫名其妙挨了两脚,脸上面具似的笑容保持不变,还要诚恳地致歉道:“真是非常抱歉,您很累了吧。”

 

伯爵瘦而轻,执事单手就能轻松抱起他,让他把困倦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正是男孩抽条的年纪,可少年的身高就是怏怏地没有变化。明明一日三餐都是按营养食谱精心调配,睡前牛奶也都半哄劝半强迫地让小主人喝完了,执事愁得微微皱眉。

也许他应该匀一些夜晚的时间用来读营养书。

 

人类,他用最微不可察的力道掂了掂怀中的少年,轻得像一片翅膀上自然脱落的羽毛。塞巴斯蒂安这些年来为了保护他所受过的随便一次伤按在他身上都足以杀死他十次。脆弱的、脆弱的人类。

 

马车车厢在他们身后动了一下,两人偏过头去。

“待会你来处理,”伯爵厌倦地半闭上眼睛,蓝色的虹膜像将将欲熄的宝石,“我困了。”

 

执事应声,脚步往凡多姆海恩的宅邸走去。黑夜生出两翼,在他身边徐徐展开。

 

终于滚进柔软的大床时少年长出了一口气,被褥和枕头都微凉得恰到好处,妥帖地慰藉着他奔波几天后疲惫的身躯。窗户还半开着,夜风静静地把窗帘拂开一个鼓起的弧度,就在少年开始觉得稍有些冷时,执事秉烛而入,为他合上窗扇,拉紧窗帘,把风和月光隔在外面。

 

“他说出地点了吗?”

小伯爵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跳跃的烛火把他的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时,他忽然开口问道。

 

“在伦敦东北部的一间废弃仓库里,”执事为他掖好被角,轻柔地把少年翻身时露出来的脚也盖进被子里,“警察已经连夜赶过去了,请您放心。”

“那群废物。”小伯爵咕哝一声,困意使他一贯圆润清晰的吐字也含糊起来,倒显得有几分孩子气的可爱。果不其然,执事没忍住笑了起来。

 

接到小主人投来的冷冷眼色后,他马上收敛笑意,将蜡烛放到烛台上,继续向伯爵汇报情况:“但他有一个条件,要我们放过卡特小姐。”

少年半闭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不是因为惊讶,而是思考时的无意识行为。他在想这个人是谁。

 

“卡特小姐是他的未婚妻。”

 

少年“哦”了一声:“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执事摇了摇头,用手护住乱跳的烛火,昏黄的光闪烁在他的红眼睛里:“卡特小姐的父亲是马车夫,她则跟着母亲做纺织女工,可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听者点了点头,冷淡地应道:“那他真是想得太多,我们没空闲去对付不相干的人。”

 

执事又一笑,伯爵最厌恶他这样笑,这是他掩藏在英俊优雅的皮相下锐利的尖牙,是高高在上不露痕迹的俯视,是虚伪低眉瞥向更污糟的虚伪。恶魔微笑的眼睛让人类明白,红色也可以成为冷色。

 

于是少年又翻个身背对他,被子蒙住半个头,无声地让他滚蛋。

 

执事向小主人道晚安,吹灭蜡烛,身影消失在伯爵大宅寂静黑暗的长廊中。

 

002

执事隔着长袜握住主人的小腿,为他穿鞋。他的手指稍稍握紧一点就能碰到坚硬的骨骼,这么几年来,伯爵还是一样瘦得令人担心。

少年从床边站起来——执事意识到他还是长高了的,坐在床边时两条腿不再能像曾经那样百无聊赖地晃荡,不然,在脚后跟划出弧线之前就会碰到地毯。在他站直身子以后,仰头看向自己的角度也明显减小了很多。

执事自然而然地把这归因于自己付出巨大精力研读的营养书籍,少年迎着他意味不明的打量目光冷哼一声,手杖重重蹾过他光亮的皮鞋面,扭头走出了房间,把他甩在后面。

 

“爱情啊!”

嘈杂的谈话声中,这个简短的词语破除万难凌空而出,从紧闭的门缝窜进两人的耳朵里。

 

伯爵把手中的两张表格放下,他的脸色算不得很好,毕竟书桌上堆着的这些小山似的文件要他在三天内处理完。他的齿间挤出几个词来:

“让他们安静。”

 

在他开口的前一秒,执事就收到了他的意思。当伯爵这几个词音落下后,执事的黑色燕尾服已经在门后一闪消失了,他将绕下螺旋状楼梯来到大厅,让聚集在那里的三位佣人不要影响主人的工作。

 

梅琳那双敏锐而美丽的眼睛又被藏在厚厚的白色镜片之后了,这眼镜像一道阀门,把杀手的冷酷关在里面。她和厨师长正聚在菲尼安身边读一则报纸上的报道。

金发的园丁似乎在抹眼泪,他抽抽噎噎地结束了对这篇报道的叙述:

“……他被绞死了!”

 

然后几人爆发出更吵闹的哀鸣声。

 

执事从楼梯上走下来,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横在身前轻拍几下暂时制止了这场混乱。他无奈地劝阻道:“各位的工作都做完了吗?在这里吵闹会影响到少爷办公的。”

 

菲尼安手里的报纸甩得哗啦啦响,他流着两痕眼泪扑过来,将报道塞到执事鼻子底下,用一种明明压低了音量却依然掩饰不住激动的语气说:“塞巴斯蒂安先生!这个案子,就是您和少爷外出好几天去办的吧!”

 

执事按着他的肩膀在两人之间分开一道距离,人类中的一部分天生缺乏边界感,他微笑着接过报纸,一目十行地读完,应道:“是的。请诸位保持安静……”

“科兹莫为了保护他的未婚妻,宁愿上绞刑架——!”

 

“事实上,这两件事之间没有明显的因果关系……”

 

彩虹桥。是否认罪他都要上绞刑架,不提要求还没人知道那姑娘是他的未婚妻。人类总把爱情当成彩虹桥,虚妄的,美丽的,从这边搭到那边,再远也能联结成一条线。

 

“塞巴斯蒂安先生!他的未婚妻现在怎么样了?”

 

他用生命保护的姑娘,或者说,他幻想自己可以用生命去保护的姑娘……

 

凡多姆海恩伯爵宅邸里唯一的姑娘正渴盼地望着他。这种“渴盼”是执事自己想象出来的,并且他相信自己的想象不会有太大偏差。在人类社会里浸淫多年,他早已能够觉察感情的存在,甚至预言它的下一步走向,比如——

 

“卡特小姐安然无恙,已经与父母一起搬离伦敦了,放心吧。”

 

手杖落地轻轻一响,年轻伯爵对待地板的态度都比早上对待他的脚温柔。众人纷纷看去,大宅的主人冷冷地站在那里,蓝眼睛润着一层光,也是冷冷的,仿佛上等宝石躲在冰后照出来。执事沉默不语,几位仆人倒是都松了一大口气。

 

“真是太好了,”梅琳磨满枪茧的手指伸到镜片后去拭掉眼泪,“希望她能有幸福的后半生。”

 

“啊……少爷!我们一定吵到您了!”园丁冒冒失失地跳起来,对着主人的方向鞠躬认错,“真是非常对不起!”

 

伯爵转身走回书房。

 

“打断了你的恶趣味情绪实验,真是不好意思。”凡多姆海恩伯爵坐回椅子上,面前的文件还是高高摞着,他出门前刚打开一份关于新产品目标顾客的调研报告。他十指交叠,上身后仰,始终保持上位者的姿态,带一点嘲讽,冷漠地说。

 

恶魔的红眼睛微笑着眯起来,他身姿挺直,优雅地守在主人的书桌旁帮他处理一些零碎的、没必要亲自过眼的事务,此时他正在阅读一份某地分公司中层管理人员的调动安排:“是在下失职了,作为仆从,应该早点体察到您的心意,多给他们讲点皆大欢喜的晚安故事才行。”

 

伯爵早就发现执事在刻意查探人类的情感了,起初是慢吞吞地,一句一顿,眼光像秃鹫扫视原野那样观察对方的表情,还能被尚且年幼的伯爵看出痕迹。后来他的目标从小伯爵扩展到了其他人类身上,也学得更聪明了,那所有的试探、观察、预测都不显山不露水地躲在体贴优雅称职的执事皮囊后面,人们夸赞他——

 

“伯爵,您拥有一位无人可比的执事啊!”

 

那漫不经心的恶毒,游刃有余的温柔,恶魔洁白的手套,血红的眼睛,漆黑的燕尾服。他半跪在他身前吻他的指尖,向他宣誓直至最后一刻的忠诚,他叹息他的噩梦,嘲笑他的软弱,漫天黑羽中两点幽幽的红光,细尖的高跟踩穿血泊逼他而来。

他向恶魔许愿。感恩节的火鸡,生日宴的烛光,平安夜的长筒袜,划破夜空的金色流星,孩子幸福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期盼更多的甜食和蛋糕。他的眼睛淌着淡红的泪,笼子的铁栏将所见的世界分割成一条一条,恶魔为他打开笼门,从此他的脚底永远踏在鲜血里。

 

卡特小姐死了,在她的未婚夫被执行绞刑的当晚就死了。这位军火走私商欠下的人命终于反噬到了自己头上,他的未婚妻被人用几根拧成一股的棉线勒死在纺织厂后门附近的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她的父母则在出门寻找她时被抵着后心开了两枪,无一生还。

 

他握着蔚蓝的糖果和鲜红的樱桃果酱。

 

“是受害者家属主谋的,不过已经交由苏格兰场全权处理,您不用再费心这种小案了。”

 

伯爵低着头“嗯”了一声,他的目光早已深深埋进雪片似的文件堆里,无暇再顾及其他。桌上的红茶冷掉之前执事就会为他换一杯新的,清苦中浇入最上等的牛奶,温热,醇香地滑过杯壁,将被伯爵喝进肠胃里视作最高的荣幸。

 

03

少有的,恶魔凌驾于伯爵之上。

 

他的脸捂进枕头,断断续续的呼吸吐在棉絮里,昂贵的丝质布料柔软而凉滑。

 

“请不要这样,”执事的声音像浸在雨夜里的琴弦,忧虑地对他说,“您会喘不上气的。”

 

执事的手,他微微侧过脸来能看到五根骨节分明的瘦长手指,苍白的手背上曝露青筋,黑色的指甲半陷在蓬软的枕芯里。

 

“有一种染色膏,”少年忽然开口,这很不寻常,他从不是话多的人,遑论在这种旖旎的时刻开口讲毫不相关的话,“混着清漆调成的,可以给指甲染上颜色。”

讲一句完整的话对他来说并不容易,汗湿的碎发挡在眼前,卧室内昏暗一片,隐隐浮着淡白的月光,床头雕刻着繁复精巧的花纹,一下一下撞近他的视野,打破朦胧的意识中虚幻落在眼前飞舞的色块。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稳住呼吸,说完刚才的话:“……伊丽莎白她们那些贵族小姐最近很是热衷。”

 

执事轻轻笑了一声,抚摸他脊背的手指好像擦拭沾血的餐刀,少年肩膀一抖,本能地往前躲去,可恶魔早对他的反应了如指掌,俯下身环住他的腰,就如同无数次于危险中护他脱身那样抱着他挨近自己,让那浮着薄汗的、瘦削的、温热的、人类的躯体贴在恶魔冰冷的胸腹上。

随着他的动作,少年——由于某种原因——浑身泛起了更显眼的红,喉咙里被逼出压不回去的声音,与他紧紧咬死的牙关不同,十分柔软的声音。

 

执事对这反应似乎非常满意,黑夜里幽幽的红眼睛愉悦地垂下目光,他附在人类少年耳边低语:

“您喜欢在这种时候提起伊丽莎白小姐吗,少爷?”

 

少年不再说话了,似乎刚才那不知所云的几句耗尽了他的能量,他又回归到一贯的沉默中去。这是伦敦一个清凉的夏夜,他感到自己的汗水蹭到了床单上。待会儿要记得让塞巴斯蒂安把床单换掉,他想。

 

伯爵的颈侧泛着淡淡的清苦的香气,恶魔在黑暗中露出的尖牙咬痛了他,他挣了一下,只让对方不怀好意地咬得更深。那两只完好的眼睛同时在薄薄的月光下张开,一边是通透的蓝玻璃,一边是搅浑的湖水,映着蓝天的湖面掉进打碎的桉叶藤。

 

契约图已经碎得很斑驳了。

 

执事试好水温时,伯爵已昏昏欲睡,热水飞快地漫过他的脚、小腿、膝盖和胸膛,他又沉一沉身子,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脸颊上刚褪去没多久的红又被热腾腾的水汽蒸出来。他舒适地蜷起腿,在水雾中湿润的睫毛让眼皮更沉重了。

 

“我看到您在读文学,”执事展开宽大干燥的毛巾把伯爵包在里面时说,他的手指灵巧地为少年擦干身体了头发上的水,“您有什么心事吗?”

他半跪下去,看到小主人疲惫而清冷的蓝眼睛。那双眼睛懒懒地扫他一眼,显然是困得厉害了:“我一直在读文学。”

 

“是的,可您从前读丁尼生和卡莱尔,而不是简奥斯丁。”执事很快地应道,他抖开柔软的睡衣帮小主人穿好,领口最靠上的一颗扣子不系,不然锁骨中央会压出红痕。他站起身,弯下腰去抱少年时被对方闪开了。

 

“鞋。”伯爵简短地命令道,用掌根揉了揉眼睛。

 

执事少见地愣住了一秒,但他还是马上反应过来,重新跪下为主人穿鞋,手上动作的同时忍不住笑道:“您真的长大了呢。”

 

两人穿过昏暗的长廊往卧室走时,执事忽然恍然大悟似的笑了——那让伯爵痛恨的恶魔的笑,他说:“是因为伊丽莎白小姐吗?少爷,您并不像达西先生。”

 

少年闻言,拐进卧室时真想回身把门重重摔在恶魔的鼻子上。他径直跳进恶魔挖的坑里,连闪避都懒得做,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最高效率地打消对方的兴趣:“伊丽莎白也不像伊丽莎白。”

 

“婚姻对于您和伊丽莎白小姐来说还有点早,”执事今天偏偏不依不饶,他优雅地扶小主人上床,“如果您……”

“我不会结婚,”少年抱着枕头坐直了——除了语气过于冷淡之外,他看上去实在很可爱,“我不能娶莉……我不能娶伊丽莎白。”

 

恶魔依然微笑了,他把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使外界尽量少地影响主人常年不算安稳的睡眠:“哦?我还以为您在钻研爱情。”

“我只是在阅读。”

“那么,是我多想了,非常抱歉。”

 

“爱情是文学家拿来抒情的东西,在我的生命里无关紧要,”伯爵冷冰冰地回应他,烛光闪闪地在他眼底点起火苗,“如果你是害怕我会陷入这种情感让你的美餐变质的话,你大可放心。我不会爱任何人。”

 

年轻的伯爵坐在床头雕花的大床上,一盏烛火不足以照亮室内的黑暗,寂静的黑色溶化成薄薄的阴影泼在他身上。执事意识到伯爵真的长大了,小时圆润柔软的脸颊已显出更清晰的轮廓,外形的变化也在帮他收敛早不复存在的童真。他再站到舞会里时也会少被那些母爱泛滥的贵妇塞甜点,穿戴再华丽的长裙和假发也难以扮成纯稚柔美的女孩。他一年比一年更像一位伯爵。

 

而他居然为此轻叹了一口气。

 

小主人显然理解错了执事叹气的意思,于是他尽管还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软枕坐在大床中央,困倦的眼神却傲慢起来,那傲慢是他筑起的钉满尖刺的壁垒,他的睫毛是荆棘,他的眼珠是月亮,他阴郁得好像拉德克利夫笔下的神秘孤堡。他冷冷地问他的执事:“你终于准备好享用晚餐了吗?”

 

恶魔吹熄蜡烛,温柔地说:“晚安,少爷。”

 

04

这是1891年的八月,离凡多姆海恩伯爵满十六岁还有四个月,而离伯爵与恶魔的契约完成已过去了七个月。

少年问他的执事:“你在寻找下一任主人吗?”

执事答非所问,正为他系漂亮的领结:“时间尚且充裕,少爷。”

 

您的马车备好了,少爷;您收到一份新的邀请函,少爷;今天的拉丁文课暂停,少爷;伊丽莎白小姐午后将要来访,少爷;晚安,少爷。恶魔搪塞他如同德莫高根搪塞亚细亚。他眼中的契约印记开始褪色,慢慢斑驳成废弃城墙上无意义的涂鸦。

恶魔的手背同他的眼睛一起褪色,无数个夜里他看着执事慢条斯理地除去手套,非人的惨白皮肤上仿佛没洗干净的黑墨水画。无数个夜里他被这只手捂住眼睛,冷如冰雪的掌心微微向上曲起,不会碰到他泛着人类的热量的眼皮,而他睁着眼睛,目光仿佛能穿过肌理和骨肉看到那破碎的图形。

 

没有神明。遮住半脸的面具是展开翅膀的蝴蝶,巨大的翅膀上写着眼珠。眼珠忽远忽近地凝视着他。眼珠突然掉了下来,砸在他被按出淤青的胸膛上。有人慌慌张张地捡起掉在他身上的面具,指甲划伤了他的皮肤。

 

他曾用画纸打死一只苍蝇,透明的薄翅拖着巨大的身体在空中嗡嗡盘旋,掉在地上后挤出一团白色的、黏软的、顽强蠕动的颗粒。他惊惧而恶心,但夏尔叫来女仆把它——或者说是它们——扫走,清洁剂将桌子擦了两个来回,依旧光亮如新。

夏尔说:“你看,对于它们来说,我们就是上帝一样啊。”

 

也没有上帝。拂开血雾后来到他面前的生物长着尖锐的獠牙和血红的眼,他向它许诺灵魂。

 

“通行费一旦支付就无法再收回。”

 

亚细亚问,谁制造了恐怖、疯狂、罪恶、懊丧?谁制造了失望,把爱转化成恨?说出他的名字。一整个痛苦的世界在问他的名字。诅咒就会把他咒倒。

德莫高根说,他在统治。

 

伯爵挂了一幅画在空白的墙壁上,彼时执事与他正处于磨合期,恶魔为他摆正画框后虚情假意地赞叹道:“这是上帝创世吗,真是精巧的艺术品,完美展示了人类对科学规律的信仰和追求。”

伯爵不无嘲弄地在心里回答他,不,塞巴斯蒂安,这不是上帝。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他几乎可以算是你的同类。但他说:“布莱克如果尚在世的话,一定会亲自上门感谢你的赞美。”

 

痛恨理性主义的艺术家画下用圆规创世的尤力申,相信圣诞老人驾着驯鹿飞过夜空的少年牺牲灵魂献祭恶魔。那个拂晓他踩着椅子把画摘下,以为自己迎来了终结。

 

恶魔为他端上兑了鲜奶的红茶和牛角面包时他问,契约结束了,你的报酬呢?

 

德莫高根说,他在统治。

 

05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没错,就结束了。当我追问他时,他不耐烦地说,什么?什么后来?没有后来了。讲述故事的这段时间我们已经算是有点相熟了,不然他不会对一个陌生女人如此粗暴的,他是个挺贵气的孩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澄湛的蓝色的眼睛。当然了,没有红眼睛的人,虹膜红变是一种病症。我又偷偷看向旁边那个捣鼓咖啡机的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总是能,冲我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呃,他看起来也不是执事什么的,他没有穿燕尾服,没有戴白手套,除了皮肤的确苍白得像一辈子没见过太阳似的,他哪点也不像故事里提到的那种恶魔。对了,他的眼睛也不是红色的,而是和头发一样的黑色。不过他泡茶泡咖啡的手艺倒是的确很好,我还没有那个荣幸能吃上他做的菜。

我是说,伯爵和他的执事最后到底怎么样了?读者不喜欢看糊里糊涂的结局,凡多姆先生。我小心翼翼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注意不要把它洒在那里,这栋伦敦的高级公寓里无论是桌布还是地毯无疑都不在我的消费水平以内。

没有最后,他淡漠地说。

没有最后?先生,您不能这样搪塞我,就像德……呃,德莫……该死,我记不清那个名字了,我不是爱读诗的人。我可以和你谈一整天的狄更斯和艾略特,但我连拜伦和济慈都分不清楚。

德莫高根,不是拜伦也不是济慈,是雪莱,少年的面容上显出了一丝孩子般的恼色,我必须重申,是您撒泼打滚……是您坚持说不给您讲故事就不吃不喝在我家公寓门前静坐的,这就是我能讲的故事,没了。

 

好吧,这孩子说对了。我在出版社工作,业余时间也写自己的小说,挣点稿费。我是在酒吧里碰到这两位的,当时我正在取材,酒吧里总是有数不清的绮丽的故事素材。他们太显眼了,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显眼。当我看到高大英俊黑发黑眼的男青年正温柔地劝蓝眼睛的漂亮男孩不要喝酒时,我被击中了。

于是我一定要听他们的故事,我幻想着自己得到素材后灵感如泉涌,让我成为21世纪的玛格丽特杜拉斯或者纳博科夫——不过对于后者而言,这个男孩的年龄大了点。

 

这个自称姓凡多姆的男孩给我讲了一个漫长的、从一对贵族双胞胎开始的故事,我听得入了迷,完全忘了我想听的不是哥特式小说而是他俩的现实。我还没敢问他俩是不是恋人,要说是,我能找出一百条理由,要说不是,我也能找出五百条。

 

故事不是一定要有结局的,小姐。这世界上大多数事情其实都分不出一个明确的开头和结尾来。一件事看似结束了,但它带来的影响或许会永世延续下去,那个结局还能称作是结局吗?男人终于不再折腾咖啡机了,他拉开椅子坐在我旁边,口气温和地说。

就像是契约结束了,但是契约者的牵绊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吗?我傻乎乎地问。

 

啊,是的。他笑眯眯地说,我开始有点相信您大概或许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小说家了。

 

我知道他在讽刺我。这样温柔的讽刺令人气闷。故事里的塞巴斯蒂安一定是以他为原型的。

 

那么,就这样吗,女士。少年不爱喝咖啡,他喝很昂贵的红茶,昂贵得我这种从不爱喝茶的人一闻就能闻出来的昂贵,还是您有别的什么问题。

 

我有点垂头丧气地站起来,成为当代杜拉斯的梦破碎了。没有了,谢谢您,谢谢您的咖啡,很出色的手艺,我会想念它的。

 

那么,请您慢走。高个子的米卡利斯先生站起来送我,别忘拿您的兔子。

 

哦,我的确差点忘了,这是我第一天来的时候看到沙发上摆着的一只兔子玩偶,毛茸茸的,戴着一只黑色眼罩,可爱极了。他们答应讲完故事后送给我。

我向他道谢,最后一次看向他的脸。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我没精打采地回了家,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整张脸埋进软乎乎的兔子里。

有东西碰到我的脸。

是玩偶上的标签,真奇怪,玩偶本身是干净崭新的,这个标签却灰扑扑的已经褪色。我眯起眼睛努力辨识着上面的字样。

凡多姆……海恩。

 

难道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家里竟然是开玩具工厂的吗,怪不得那么有钱。我突然打了个寒噤,那他和那个英俊青年的关系不会是……不敢想不敢想。

但是没听说过这个牌子呢,我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看,拖过电脑来打开,在网页上搜索这个单词。

 

还真的有啊,我点进百科界面,怎么是十九世纪的……兔子还真长这个样子,难道他是没落贵族吗?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忽然,仿佛一道惊雷劈下我的天灵盖,或者一盆冰水朝我迎面泼过来,随便哪个形容都好,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写小说人物时常用修辞的真正感觉。

那张照片上,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

 

高傲的、清俊的少年与立在他身边身姿挺直的执事!这样低像素的照片应该是辨别不出什么的,但是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漂亮的少年冲我叹气、皱眉,年轻英俊的男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后来,什么后来?没有后来了。”

 

没有结局,因为这个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们的眼睛透过电脑屏幕直直望向我惊恐的脸,我啪地合上电脑把它甩出去。

 

戴眼罩的兔子似乎在向我微笑。

我终于想起那双黑眼睛有哪里不对了。那不是黑色虹膜的黑,那是黑雾的黑,是浓重地缭绕在他的眼睛和我的眼睛里的障眼法!那后面藏着光!

红色的、红色的光。

 

我的小说反响居然还不错,有人甚至称我为“哥特小说的复兴者”,读者和媒体热烈地议论着我的下一部著作会是什么。但只有我知道,我不会再有第二部成功的作品了。

 

小说出版前,我在扉页留了一段话,无非是感谢父母、朋友、支持我的长辈云云。但一位热爱浪漫主义诗歌的朋友在第一时间买到实体书后高兴地给我发信息说,亲爱的,我都不知道你还喜欢雪莱!我最喜欢他的……

 

我没有读完这条信息。我怔怔地翻开书,一页一页,直到最后。

我看到我留在扉页空洞的感谢语变成了一句诗,一句我从未读过的诗。

 

“有一个被人经常亵渎的字,我无心再来亵渎;有一种被人假意鄙薄的感情,你不会也来鄙薄。”

 

-END-


*文字加粗字体的内容分别选自雪莱的《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和《致——》

*提到的那幅画是布莱克的《The Ancient of Days》

全文都是想到哪写到哪的,经不起推敲,不要细想

作者对简奥斯丁没有任何意见,我爱达西先生

“世界的背面”
有段时间没认认真真写东西了,逻辑有点混乱,请见谅。
虽然压抑,窒息,沉重,但请读一读这本书吧。

(粗体字是引用原文句子)

【薛晓】荆山玉

怪我有眼不识。

 

01

 

少年吐出嘴里叼着的草梗,不耐烦地抬头望去。

“小瞎子,你找打是不是?”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还不停有小石子噼噼啪啪地从上面砸下来,砸在他的手边。

女孩却正打着扇子,优哉游哉不受他威胁,一双没有瞳孔的大眼睛空落落地瞪着大约是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幸灾乐祸应道:“我随便丢的!谁让你倒霉?”

 

薛洋冷冷地看着她,口中是半威胁半调笑的意味,一双眼中却实打实都是冷意。

“你再招惹我,不怕我把你丢在房顶上,一辈子下不来?”

 

“呸!我本来也不用你帮忙!”女孩小心翼翼地伸开两条腿晃了晃,明明是很怕掉下去的样子,嘴里却还是不客气道,“道长马上就回来了,谁指望你了。”

 

话虽如此,但她随后的确不再乱丢石子了。两人一个坐在屋顶晒太阳,一个躺在院中发呆,没人再开口,倒也勉强和谐。日头慢慢从偏西降到地平线下了,只留余晖和晚霞照着大地,染红了少年半边俊秀的脸。

 

大门“吱呀”一响,门外走进一个人来。他踩过地上碎石、杂草,脚步却都一声不发,想来是个灵力深厚之人。这人一进来,沉寂许久的小院里立时热闹起来。

“道长,是道长回来了吗?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还担心呢。”阿箐欢天喜地地扔下手中的扇子,一张小脸上活泼泼漾满了笑意,使那双白瞳看起来也不那么吓人和突兀了。

少年没有马上说话,但也在白衣道人进来后翻身站起,走过去顺手把他提着的菜篮子接了,才不咸不淡嘲讽道:“你担心了吗?明明自己在上面开心得很,根本不想下来。”

 

阿箐一听便炸了,此时想跳起来肯定是不敢了,但嘴上功夫不能输,竹竿在半空中一挥,随便点了个位置气道:“你胡说!道长你别信他,我真的担心,就是没跟他说罢了,再说了,跟他说有什么用,他肯定只会……”

两人又喋喋不休拌起嘴来。

 

晓星尘笑了笑,这个笑比他平日里听两人打嘴仗时的笑要薄一点。薛洋虽在一句不漏地怼阿箐,但眼神始终落在他身上,立刻便发现了不对劲。不过他眼神一转没有多话,只冲那张牙舞爪似要跳下来揍他的女孩做了个鬼脸,回身进屋去了。

 

晓星尘把阿箐从屋顶抱下来,女孩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他无奈,十三四岁的姑娘小小的骨架上也没几两肉,抱着倒是很轻,便一路把她抱进了屋子里。今天轮到薛洋做饭,他漫不经心地在水盆里揉搓着青菜叶,目光一瞟瞧见女孩正在那道士怀里撒娇,眼睛里的光闪了闪,掌心拢起一泼水,朝她浇过去。

 

“哎呀!”

阿箐一个激灵,从晓星尘怀里跳下来,后背到脖子湿了一片,衣服冰凉凉贴着皮肤,难受得很,她气坏了,却还要装作不知情地转头“看”了一圈,才恍然大悟似的骂道:“坏东西,是不是你?你有病?”

 

薛洋又低头洗菜,说:“不是我。”

 

女孩再气也没招,她不好意思当着晓星尘面打人骂人,只能嘟嘟囔囔着自己走开换衣服去了。

 

晓星尘笑着摇摇头,往上抖了抖袖子,摸索着坐下帮他一起洗菜,温言道:“她眼睛看不见,你让着点她。”

 

薛洋哼了一声,并不正面回应。晓星尘也早习惯了他的态度,见两人争吵打闹,他总会两边各劝一句,只要事情不过分,那听不听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水盆不大,两个人四只手在里面时时相碰,薛洋目光闪烁,攥住他在水中浸得有些发凉的指尖。

 

“道长心情不好?”他换上一副笑容,往前凑近,声音放软,说的话内容是关心,说出来的语气倒像撒娇,“可是今天有什么不对吗?”

晓星尘手指一滞,轻轻从他手中挣开,嘴唇薄薄地抿成一条线,犹豫片刻,轻描淡写道:“没事,只不过出了些状况……不甚顺利,明天再去一趟就行了。”

 

薛洋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洗净的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边切边不经意似的说:“他家人不是说受什么邪祟侵扰,请你上门相助的吗,有什么状况?”

 

晓星尘又一笑,他平素也常笑,就是笑得没这么勉强,道:“没事,你别管了,我去看看粥好没有。”

 

薛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眼珠转一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02

 

夏夜燥热,薛洋已脱了外衫,但他正年轻,最不耐热,浑身上下还是黏黏腻腻的难受。辗转几回,他不耐烦地踹倒了椅子,一骨碌爬起来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放着平日盛水的大缸,揭开盖子,水面浮着一只瓢。他三下五除二脱了上衣,随便扎起头发,舀一瓢水自后颈浇下去,瞬间冲去汗意,清凉不少。又这么前前后后浇了几次水,才叫暑热不至于把人逼得心烦意乱。他将瓢丢回去,拎起挂在缸边的中衣胡乱擦擦身上的水,拖着步子准备回去睡觉。

谁知一回头,正瞧见晓星尘席地坐在门前,抱着剑发怔。

 

想必也是睡下后又爬起来的,他脸上没了蒙眼的绷带,黑漆漆的睫毛落在下眼睑上,眼皮因失去眼珠而微微凹陷。月光朦胧,穿过密杂树枝打在他原本十分清俊的面容上,竟阴森森的有些骇人。

薛洋慢慢走过去,晓星尘朝着他走来的方向微扬起头,问道:“怎么还不休息?我听你在泼水,热得睡不着吗?”

“是——啊——”两个字在他齿间被拉得很长,不顾自己衣衫不整还浑身滴水,薛洋往他身边一靠,颇委屈似的,“这两日怎么这样热,义城这鬼地方,连冰桶都找不着,道长,你是不是也热得睡不好?”

 

“还冰桶呢,”晓星尘摸摸他湿淋淋滴水的发尾,淡淡一笑,“这么偏僻荒凉的小城里,怎么好寻冰桶这种金贵的避暑物件,我从前……”

话到一半忽然顿住,只闻院中嘈嘈蝉鸣,薛洋把湿发往肩后一撩,凑过去问:“从前怎样?难不成道长从前也是富贵公子,每逢夏天,就有下人搬了冰桶在屋里以供乘凉,边上还有漂亮的小侍女打扇……”

听他越说越没谱,晓星尘手中剑柄在他腰上一撞,失笑道:“乱说什么,我从前便是云游道人,居无定所,哪是什么富贵公子。倒是你,瞧你讲得一套一套的,想必是十分有经验了。”

 

薛洋抓住撞过来的剑柄,霜华是天下名剑,即便在炎热的夏日里也透着玉似的清凉,他又把剑往自己这里拽了拽,手臂贴过去。

“真凉快,道长,你天天抱着这剑睡,怪不得不像我这么热。”

 

一动惊天下的霜华剑如今竟被这少年当成冰块抱在怀里取凉,晓星尘无奈一笑,却也由他去。薛洋一边摩挲着剑上精细的花纹,一边说:“道长,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吧。”

晓星尘一愣:“去哪?”

“去那户人家除邪祟啊,你不是说出了些状况,”少年的语气一派天真,还有些隐隐的关切,“你眼睛不方便,我去帮帮你,不会添乱的。”

 

晓星尘转脸向他说话的方向,笑了一笑,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只叹了口气,道:“好了,睡去吧。”

 

树影斑驳,倚风飘荡。薛洋手上一推,把霜华递还到晓星尘怀中,剑柄上留着一点少年人的体温。

 

那双眼睛朝着他的方向,薛洋蓦地想起这人从前看他的样子。一双眼珠漆黑清亮,总是善意温和,仿佛不受俗尘侵扰,当真是——

——惹人厌恶。

 

可如今,那眼珠安在了别人眼眶中,他眼皮下空荡荡的,痛极时也只能流下两汪鲜血。薛洋心下一抖,忽而抬手遮住他紧闭的双眼,指尖贴着温凉的皮肤,隔着自己的手背,吻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晓星尘脊背一僵,可薛洋并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嘴唇一寸一寸往下挪。

 

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人的反应也太纯情了些,他吻得兴起,唇齿间几乎尝到对方的慌乱无措。看来他口中说的云游便真的是云游,丝毫不沾勾栏伎馆等烟花之地。不过也是,晓星尘似乎就该是干干净净的,没人能污染他分毫。

当然,除了他薛洋自己。

 

夜深之后,闷热渐退,簌簌凉风穿堂而过。少年懒洋洋地伸开腿,一番折腾下来,身上又蒙了一层汗,不过这次倒不惹人烦躁。他打个哈欠,旁边人却披衣坐起,光裸的小腿蜷进薄被里,长发从肩头一丝丝滑下来,薛洋不由得想起方才将它们一把抓在手里的感觉,心头一阵刺痒。

 

“你……”晓星尘甫一开口,便意识到自己喉咙还沙哑着,连忙偏过头去清清嗓子,“你快睡吧,我明天还要早起,别把你吵醒了。”

薛洋眨一眨眼,室内光线昏暗,晓星尘穿衣的动作又快又轻,衣摆雪白地一晃,遮盖住腰背上若隐若现的红痕。

 

03

 

杜家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大户人家,这家的小女儿杜淑言还曾前往修仙世家求学,不过似乎天资平庸,没得什么修为便辞学回家了。

近些日子,杜家不甚太平。小姐夜夜被噩梦惊扰,没几日就瘦了一圈,脸色青白,水米不进。家里老夫人心疼得紧,将小姐接进自己的卧房一同吃睡。

没成想这之后更加严重,小姐从做噩梦发展成被梦魇住,半夜三更从床上爬起来,竟抽了腰带要上吊。平日里娇小柔弱的女孩子不知哪来的大力,三四个青壮家仆都拦她不住,直到家里人从她房间找来从求学处带回来的驱邪符咒,胡乱烧几张泡了符水给她灌下,才不至于让自家大小姐把自己勒死。

第二天一早,杜家便派人去请大夫和驱邪道士,谁知道一连请了四五个,都是来之前信誓旦旦,来之后一头雾水。在杜宅里四处查探一番,竟无一丝阴邪之气,可小姐的症状却始终没痊愈,不是今天梦游到厨房摔碎一地碗盘,就是明天立在角落一下一下用脑袋撞墙。

杜宅上下被搅得鸡犬不宁,一入夜,婢女就瞪着眼睛守在床边,男丁则围着小姐的屋子严阵以待,生怕有什么不测。直到前些天,小姐自己不知听谁说,义城有个瞎道士,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修为却不可小觑,他们乡里邻间遇上类似的问题都去找他。

杜家就这么请来了晓星尘。

 

“我看前面有个茶楼,你们两个要不去那里等我吧,”快行到杜宅门前时,晓星尘对同行的两人说,“应该不会很久的。”

“不行!”阿箐气冲冲地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边,“我就要跟着你,不然道长你脾气太好,这杜家人又要欺负你了!”

晓星尘无奈地解释道:“杜家人没有欺负我,你们不要瞎猜。”

薛洋噙着块糖走在最后,晓星尘说服不了阿箐,没办法地回身冲他的大致方向半埋怨道:“叫你胡说,非把阿箐唬得当了真。”

 

少年笑嘻嘻应道:“我怎么胡说了?我也是担心道长啊,你昨天回来那么没精打采的,问你除祟怎样,你也心不在焉,”顿了顿,又意有所指似的慢慢续上,“——直到晚上都那么心不在焉,我当然要怀疑这个杜家了……”

“到了,”晓星尘偏过头去,叩响门环,“跟紧我就好,阿箐眼睛看不到,你别让她走丢了。”

 

杜家待客礼数还算周全,阿箐左看右看,感觉这家人不像是薛洋今早背着晓星尘跟她说的那样,顿时有一股被耍了的怒气涌上来。要不是必须隐瞒自己目可视物的事实,她真要狠狠瞪他一眼再踹上两脚才解气。

婢女去叫杜小姐了,杜家老爷笑呵呵的亲自给晓星尘添茶,道:“多亏高人相助,小女的梦魇之症昨夜果真没有再犯,她说要亲自前来答谢。请您放心,酬金我们早已备好,绝不拖欠。”

晓星尘端茶的手势一顿,薛洋的眼神马上瞟过去,但他只是微微笑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小姐初愈,该好好休息,不必亲自前来,您客气了。”

 

等了片刻,杜小姐没来,倒是有个家仆匆匆进来附在杜老爷耳边低语几句,杜老爷点点头,对他们笑道:“抱歉,我这前面忽然有点事要处理,诸位请自便,小女应该马上就到了,失陪。”

杜老爷刚走,杜小姐就翩翩而来。她今年不过十七岁,穿一件鹅黄的衫裙,鬓边挽一朵相称的绢花,颜色鲜嫩,衬得她姣好的面容越发清丽可人。她款款屈膝一礼,柔声招呼道:“道长。”

晓星尘礼貌地点点头,捧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道:“这两位是……?”

 

晓星尘介绍:“是与我同行的同伴,这是阿箐。”

女孩托着腮吃点心,其实正暗搓搓打量着这人,听见道长说自己的名字,连忙扬起个笑脸招呼一声。

 

“这位是……”

薛洋笑眯眯说:“我没名字,就不用介绍了。”

 

杜小姐一愣,还是矜持地点头一笑。但目光始终停在薛洋脸上,含着一股微妙的探究意味。

忽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

 

薛洋慢慢放下手中糕点,问:“杜小姐这是怎么了?”

杜淑言啪的一声放下茶杯,强笑着扭过头去避开薛洋冷针似的目光:“没事没事,前些天一直没休息好,总有些头昏脑涨,歇歇就好了,不碍事。”

 

晓星尘温声道:“这也算是大病初愈,杜小姐不要太勉强。我们……就不叨扰了?”

杜淑言面白如纸,额角渗出细汗,始终躲着薛洋的目光,可惜面前坐着三个人,两个都是瞎子,她没有别人可以对视,只好低头晃弄着茶杯:“那就不耽误诸位的时间了,道长请稍等,我叫下人拿酬金给您。”

 

晓星尘道:“好,麻烦杜小姐了。”

 

杜淑言站起身来,脚下还不稳的一晃,她求证似的最后鼓起勇气朝薛洋看了一眼。

 

薛洋冲她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然后这笑又忽然收敛,右手食指立在唇间,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嘘。”

 

04

 

“爹!不行!”

少女在屋子里焦虑地走来走去,她的手都因恐慌而抖个不停。

“跟晓星尘在一起那人,是……是……”

 

“是谁啊?”

杜老爷眉头紧皱,面前的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自从自己这个从修仙世家求学回来的女儿认出居住在义城义庄里的那盲眼道人竟是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明月清风晓星尘,他就动起了心思。

杜家虽说在这小城镇中算是名门,但近年求仙问道渐成热潮,他这个小小的商贾之家已有败落之势,所以绞尽脑汁送了小辈中唯一一个有些仙资的女儿前去仙门求学,可惜女儿天资平庸,除了颇有几分姿色外无甚长处,在那边郁郁不得志,他只好将她接了回来。

正发着愁,上天似乎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若是能收那晓星尘为婿,还怕杜家振不出威名?

 

所以他们全家上下一同伪造出女儿被邪祟纠缠的假象,先像模像样请了几个道士,再装作是从别人处听说,将晓星尘请了过来,让杜淑言杜小姐迎见他,试图以美色动人,没准能结一桩良缘。

晓星尘是请来了,虽然眼盲,但修为高深,气韵脱俗,杜老爷许一个貌美的女儿出去也还不觉得亏。

双方一番交谈下来,杜家老爷和小姐都看他是越看越喜欢,但晓星尘始终是温和但疏离的,杜小姐眼珠一转,问道:“晓道长这些年来在民间锄奸惩恶,我心里好生钦佩。曾在仙家听过‘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若道长想寻故友一聚,我杜家定当……”

 

类似的话又说了不少,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找错了话题。晓星尘放在膝上的手忽然紧攥成拳,嘴唇一抿,两颊上仅有的一点血色都消失了。

 

随后便赶紧补救般的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晓星尘便借口天色已晚,要辞别了。

毕竟是初见,两人不方便多留,赶紧好生送行,并说今晚看看情况,如无恙的话,请晓道长明日再来一趟。

结果第二天,杜老爷随口找了个由头离开,让女儿独自去见这位晓道长,她却没一会儿就匆忙付了酬金,让他走了。

 

“——那人就是薛洋!是我与你讲过的,灭了一整个世家的门,屠尽他朋友从小长大的白雪观,还害他失明的那个薛洋!”

“我当年跟在兰陵金氏旁系修学时,在金麟台见过他的!”

 

杜老爷也愣住了。

“你不是说,是那个薛洋把晓星尘害成如今这般境地的吗?那他们怎么还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孩面如金纸,冷汗涔涔,瘫坐在椅子上,“我们千万不要再招惹他们了,那个薛洋……不是我们招惹得起的。”

而且……

 

有一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晓星尘和身边那个姑娘似乎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可薛洋已经发现自己认出他来了。

 

 

阿箐说:“道长,那个杜小姐肯定是看上你了。”

薛洋踢起一颗石子,正好打中她的小腿:“小瞎子,你怎么知道?”

 

阿箐回身拿竹竿打他,气哼哼道:“你听她跟道长说话的语气,娇滴滴的恶心死了!喂,你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子没有?长得漂亮不漂亮?”

 

薛洋瞥了一眼晓星尘,笑嘻嘻道:“漂亮是很漂亮的,比你要漂亮多了,就是不知道长喜不喜欢。”

 

晓星尘无奈,半笑半哄道:“好了,别闹。漂亮不漂亮的,也就你一个人看得见,再说了,你们还这么小,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我懂!我懂!”阿箐一蹦三尺高,再也不搭理薛洋,急切地一路往前追赶晓星尘的脚步,“我最喜欢道长!”

她摸索着扑过去抱住晓星尘的手臂,小脸靠在他雪白的袖子上,跟他撒娇:“真的真的嘛。”

“好好好,你懂,”女孩抱他抱得紧,他一下子竟没挣开,就依着她靠,摇摇头微笑,又转脸冲着落在后面的薛洋说,“走快些,我们回去了。”

 

薛洋乖乖地加快了脚步,却在行到他身边时效仿女孩的动作,一把抱住了他另一条胳膊。但他二人身量相仿,薛洋的脸一贴过去,碰上的可不是袖子。

“但是道长还是最喜欢我,是不是?”

 

晓星尘偏头躲了一躲,少年温热的嘴唇在他耳廓一触即离,却仿佛是火花撞上了干树枝,越烧越烫,一时难熄。他张口想答,但全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才不是,你天天缠着道长,道长都要烦死了!”阿箐听到了他讲话,放开晓星尘,绕到他身边伸出竹竿打他,“还以为你伤好了就滚蛋,结果还是一直赖着不走!”

薛洋单手抓住她打过来的竹竿,随手甩到了一边,懒得理她:“道长都没赶我走,你嚷嚷什么。”

 

晓星尘以为这两人又要开始每日不歇的斗嘴,笑叹着停下脚步,准备把阿箐牵回来。没成想身边的少年忽然扳过他的脸,倾身过来吻他。

薛洋的手掌贴着晓星尘的脖颈,手指捏着他的两腮,能感受到脉搏在掌心下鲜活地跳动。晓星尘唇齿间还残留着方才饮下的茶香,整个人因为惊愕而僵在原地,倒是方便了少年在光天化日之下略行不轨。

 

阿箐完全傻了。

她刚摸索着捡起竹竿,正准备顶回去,一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握竿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了一停。

但她毕竟还是机灵,马上把震惊吞回肚子里,掩饰方才失态似的气哼哼骂道:“那是道长心软!我警告你,不许再惹我,否则老娘一竿子戳瞎你!”

 

薛洋虽然亲得正起劲,但余光已扫到她愣住的一瞬间。他心头疑云顿生,不过面上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模样。正好晓星尘反应过来,抵着肩膀把他推开,他便顺势后退两步,手指滑下去,在宽大的袖下寻到晓星尘的手,握住捏一捏,既像安慰,也像撒娇。

 

他说:“走吧,道长,站着干什么。”

晓星尘的脸色终于不像平日里那样苍白,不单耳朵一圈是红的,连颈下也泛起淡淡的粉。不过他清一清嗓子,声音好歹还平静。

“……走吧。阿箐,跟上。”

 

薛洋这回又跟到了后面。他看着晓星尘飘飘的衣摆,忽然想到,若是他的眼睛还在,会是怎样一副神情呢?那双曾温和、柔软、清澈的黑眼睛,会不会显出一丝慌乱、一丝羞怯、一丝责备呢?

 

……若是那双眼睛还在,自己怕是早在他剑下死了八百回。

他皱皱眉头,忽然清醒过来。

 

阿箐牵住道人的袖子晃一晃,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薛洋盯着白瞳少女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05

 

近日来实在是有些拮据,所以晓星尘在收到杜家之邀,看到那算得上丰厚的酬金时,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四下查探一番便知这杜宅上下并无邪灵作祟,但杜家老爷小姐对他百般笼络客套,半点没有遭灾的惊恐慌张,一问是否婚娶,二问家有何人,就差连生辰八字一起问出来。他也略略懂了些,面上还是以礼待之,却着实不擅长应付此类事宜,心里盼着早点脱身。

 

早知道带他一起来……

虽说有点不好意思承认,但晓星尘心里的确闪过这个念头。少年伶牙俐齿巧言善辩,定能比自己应付得更好。

 

谁知道,少女为了套近乎,偏偏勾着他去聊前尘往事。昔日挚交好友,并肩夜猎,共图济世救人的美梦,怎奈一夕间变故骤起,白雪观累累人命,挖眼,断交……

 

旧日的惨痛回忆乍然谈起,他居然有些恍惚。尘封的伤疤被随手撕开,鲜血淋漓的惨状既恍如隔世,又如同就在昨日。少女曾前往世家大族求学,似乎亲眼目睹过金麟台对峙,还柔声安慰他,恶人薛洋已身死,道长不必耽于过往,小女子愿为道长分忧云云。

 

是以他那日傍晚归家时,情绪略有低落,被少年看出了不对。

 

想必是年岁渐长,又闲散久了,心志愈发不坚。他摇摇头苦笑一声,像是自嘲。第二天还有事未解决的情况下,竟也纵容着他胡闹了。

 

重重的“哐”一声,倒是把晓星尘从沉思中惊出来。

听声音是阿箐吃完饭放碗时放得用力了些,薛洋不耐烦地砸了咂嘴。

 

“那一家子姓杜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饭前,晓星尘给他们大略讲了讲杜家的事,她语气有些酸酸的,筷子叮叮当当敲着碗,“就他家那个小家子气的女儿,竟然敢妄想道长这样的人物,不要脸!”

 

“杜家人并未对我们有任何无礼之处,你也不要这样说,”晓星尘劝道,“背后议论他人是非,非君子所为——筷子不要敲碗。”

 

阿箐噘着嘴放下筷子:“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女子,”又讨好地笑一笑,“我不说了,道长不要生气。”

 

晓星尘笑一笑道:“我没有生气,倒是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大脾气,以后外面再遇到什么事,我岂不是不敢再和你说了?”

她赶紧凑过去,指天画地地发誓:“别别别,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道长原谅我吧。”

 

晓星尘好脾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我没有生气。”

 

薛洋今晚意外的话少,他咬着筷子尖,沉默地观察着面前两人的一举一动。漆黑的眼睛盯着阿箐的脸,慢慢挪上去到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瞳。

 

白日里,她捡起被自己丢在地上的竹竿,抬头,伸手,然后愣住。

动作停滞的时间非常短,只在一瞬间,她就反应迅速地继续破口大骂,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可是当初自己试探她时,她敢迎着降灾剑锋直走过来,没有一丝犹疑。

 

她若真是假盲,那这份机敏和聪慧便不得不惹他忌惮了。

 

今夜要凉快些,不像前日那样暑热难熬。三人各自睡下后,薛洋躺了一会儿便爬起来披衣出门,果然看见晓星尘又坐在院中,这回是在擦剑。

他拖了凳子坐下时,对方连头都没抬一下,显然是知道他来了。

 

明明看不见,晓星尘还是举剑迎着月光,月华如洗,层层铺陈在冷玉般的剑锋。剑身在月光中拦下一道阴影,恰巧横在他紧闭的双眼上。

 

许久,他才收剑开口,声音中还含着一缕未褪尽的涩意。

“怎么,今晚也嫌热吗?”

 

“今晚不热,就是睡不着。”薛洋幽幽答道,“而且我猜道长也睡不着,就出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晓星尘吐了口气,终究是强压内心的沉痛,放缓了语调。

薛洋声音很轻,语调小心而温柔,仿佛真是个纯真善良的邻家少年,捧着一颗心在疼惜自己的爱人。

“你叫我不必沉郁于过去,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总是难以忘怀。”

如果他说这话时不是在笑的话。

 

若是晓星尘此刻忽然复明,单是瞧见薛洋的眼睛,都足以让他拔剑相向。

 

那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却缺少了少年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清澈。细细望去,那眼底似乎结了一层冰,阴冷地、几乎可以说是凶狠地盯着晓星尘,似乎挖眼之痛还不够,要将他的心挖出来凌迟才好。

 

可他看不到。

所以晓星尘微微笑了笑,好像这单薄的一句话真能抚平他的伤痛似的。

 

“没事,我没事,”他缓缓地说,手抬起来似乎要像安抚阿箐那样摸摸少年的头发,但抬到一半又顿住,最后手指垂落,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只不过一时思及旧事,念及故友,有些难过罢了。”

“故友……”薛洋齿间慢慢咂摸这两个字,眉头压得更低,“道长说过,那杜家小姐曾提到可为你寻找那位故友的行踪,若是哪天真找来了,你会不会就丢下我,自己和他走了?”

 

他这话倒是问得发自内心,只不过提到故友时面上神情分外怨毒,月色掩映下竟有几分狰狞。

 

晓星尘闻言,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尽管唇角的笑意里依旧写着些凄楚。

“我与那位故友……早已天涯路远,不复再见,现在你和阿箐都在这里,我能去哪呢?”

 

薛洋一笑,眼中阴毒之色尽散,去握他搁在膝上的手,即便在盛夏,那手从手背到指尖都是凉的,轻轻握一会儿又能泛起暖意,皮肤白皙通透,因瘦削而清晰地显出筋脉血管来,如同一块精致的玉雕。

 

“道长好像没告诉过我,你和那小瞎……和阿箐是怎么认识的呢?”

 

晓星尘略有些疑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他佯装不经意道,“就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问,不方便说吗?”

 

几年前的事了,晓星尘想了想,大致与他说了一遍。

 

薛洋眼中闪过一道微妙的光。

“她眼睛看不见,竟也能偷盗?”

 

晓星尘手指微微一动,垂下眼睫道:“眼盲日久,便也习惯了。她能偷个钱袋算什么,我不是还能夜猎吗?”

 

薛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缠着晓星尘散下来的长发,这人失明,意识不到面前的少年正细细打量着他。

晓星尘自幼受教于抱山散人门下,即便是十七岁初下山入世之时,修为之高,许多修仙界叫得出名的高手都难以匹敌。这样的人,别说瞎一双眼睛,就是再斩他一只手臂,杀几个作祟精怪也不是问题。

可阿箐那丫头不同。她年纪不大,瘦瘦小小,虽有十分的机灵,但毕竟眼盲,光天化日在大街上去偷别人掖在怀里的钱袋……

 

薛洋眉头皱得愈深。

不过转转眼珠,他便有了个计策。

 

晓星尘还静静坐在他身边,对他脑子里动的鬼主意全然不知。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虽是薛洋先起的头,但他一挣没有挣开,便也习惯性地任他去了。

 

温柔月色下,遥遥望去,倒真像一对厮守的情人。

 

只可惜手握在一处,心却不在。

 

06

 

阿箐狐疑地瞪着面前的场景。

她现下正坐在杜家小姐杜淑言的闺房里,房内淡淡香雾,织罗挂锦,与她住了许久的破败义庄简直是天壤之别。眼前还奉上一杯清茶,温热地散发着清香。

 

这些都暂且不提,为何杜小姐竟会把她请来?

 

她正自发愣,杜小姐已屏退婢女,独自从外面进来了。上次阿箐见她,还是娉娉婷婷的娇柔美人,这次却面色青白,满眼写着心绪不宁,依旧是张漂亮脸蛋,却因此失了不少韵致。

 

杜淑言慢慢坐在她对面,略微发抖的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苍白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阿箐姑娘,”她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口,“此次冒昧邀你前来,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与你说。”

 

阿箐皱皱眉,虽不知道对方能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说,还是答道:“说吧。”

 

她又吸了口气,直视阿箐的脸,道:“与你和晓道长在一起的那人,你可知道他是谁?”

阿箐瞧着她的脸色,自己也莫名紧张起来:“这我怎么知道,我和道长在路边看见他受了重伤,道长心善把他捡回去疗伤,治好以后他也不走,也没跟我们说过他的身份。”

 

杜淑言追问道:“姑娘可还记得,是何年何月遇到受重伤的他?”

阿箐想了想,的确还有印象,便报了个日期给她。

 

闻言,杜淑言脸色更白,往后一倒,仰在椅背上。

 

“怎么了?杜……杜小姐认识他?”

 

杜淑言两手拢上茶杯,像要靠杯壁渗出的暖意来获得一点开口的勇气。

“阿箐姑娘或许知道,我曾前往修仙世家求学,所以对修仙界略有了解。你可知,晓道长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是如何双眼失明的吗?”

 

阿箐摇摇头,不由得攥紧了拳。

 

杜家小姐给她讲了一个简练、真实、痛彻心扉的故事,从常家满门被灭,跨三省追捕,金麟台对峙,到常萍反口,白雪观覆灭,挖眼……

 

“……这个薛洋,就是现在你和晓道长身边的那个人啊!”

 

阿箐听她讲到一半时,心中已大略有了个猜测。但此时当真听闻此言,还是不由得浑身一颤。

“他……他……我早觉得他不是好人!可你能确定吗……如果是薛洋,他这么恨道长,为什么伤好了还要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杀……”

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薛洋初醒时瞪着晓星尘的眼神,冷漠、凶狠、警惕、怨毒的眼神。

 

“我当初在金麟台上亲眼见过薛洋,过了几年,他的容貌并未大改,我不会认错,”杜淑言说完往事,略松了一口气,但又想起什么似的,咬牙硬逼自己说下去,“阿箐姑娘,我听人说过,薛洋此人,左手仅有四指,小拇指不知为何因伤而断,敢问姑娘可曾……”

她又忽然住口,道:“抱歉,我忘了姑娘眼睛不方便……”

 

阿箐忽然说:“是的。”

 

屏风后的人微微翘起嘴角。

 

杜淑言闭了闭眼,再睁开后满脸疑惑的样子:“什么?”

 

阿箐说:“他左手的确只有四指。”

 

对方一愣,道:“姑娘怎么知道?他既有心隐瞒身份,是绝对不会让你们碰到……”

 

阿箐咬牙道:“我是看到……算了,你知道他的确是左手四指就行了。”她忽然抬头,语气恳求,“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我们除掉这个……这个薛洋呢?”

 

杜淑言肩膀一抖,连连摇头,慌道:“我天资平平,在世家几年,修为也无甚进益。我家其他人更是对仙道一窍不通,怕是帮不上姑娘。此次我邀您前来,是倾慕晓道长为人君子,不愿他再受小人蒙蔽,但若是请他,之前又有所唐突,怕他不肯……”

 

阿箐尝试了两次,发抖的手都端不起茶杯来。她心下慌张,方才所听到薛洋做过的恶事还在耳边回荡,想起自己这些年居然和这样一个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就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这个薛洋精于鬼道,实力似乎不俗,还请阿箐姑娘……务必小心才是。”

良久,杜淑言才苦涩地说道。

 

阿箐闻言,知道多说无益,便谢过面色苍白的杜家小姐,起身道别,准备离开。

 

谁知,她刚没走两步,原本瘫坐在椅子上的杜淑言突然也跟着站了起来,拦在她身前。

 

“阿箐姑娘,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忽而落下泪来,嘴唇发着抖,但脚下坚定地站着,没有让开的意思,“——是他逼我的!”

 

阿箐陡然愣住,但下一刻就明白了什么。同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踩在她颤抖的心跳上。

 

精致的屏风后绕出一个人来,年轻俊秀,眉眼风流。

 

薛洋微笑道:“哟,阿箐。”

 

女孩猛一回头,少年的笑颜映入眼帘,那样赏心悦目的一张笑脸,在此刻的她看来无异于地狱爬出的恶鬼,阴森可怖。她吓得连连后退,却被杜淑言挡住了去路。

 

“你、你为什么……”阿箐急怒交加,又害怕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咬牙瞪她一眼,可惜一双白瞳在瞪人时毫无威慑力。

 

“对不起,对不起,” 杜淑言的眼泪掉得更急,一手扶着门框才能站稳,“他拿我全家人的性命威胁我……我没办法……对不起……”

 

“好啦,杜小姐,”薛洋依旧是笑眯眯的,语气好像在安慰她一般,“事情都做了,道歉就不必了吧。”

 

阿箐已退进房间角落,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烂东西!骗子!你要做什么?”

 

薛洋丝毫不生气,乾坤袖中悄无声息滑出一柄锋芒森寒的长剑,被他“唰”地抽出来,拇指和中指并起来一弹剑锋,又冷又亮的一声响。

他轻声说:“让你永远闭嘴。”

 

阿箐知道杜小姐是不会管她了,立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救命啊!杀人……”

 

杜宅坐落于这个小城镇一条较为繁华的街上,但女儿闺房在院落深处,她又特意提前屏退家仆婢女,单是凭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喊一句是很难喊来人的。

 

更何况,她连这一句都没能喊完。

 

薛洋一手抓着她的头发,几乎将她整个人提起来,一手握剑,一点一点割断了她的喉咙。

 

阿箐一双大眼睛还睁着,空茫地盯着他的脸,身子抽搐几下,手向前伸去,像是要推开他。

 

鲜血溅了他一身,从脸侧流到下巴,鲜红一滴,将落未落。

 

满室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杜淑言哪见过这场景,早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抽抽噎噎的哭都不敢出声。

“薛、薛公子,你答应过我,要饶我全家人性命的……我、我谁也不会说,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薛洋冷声道:“最好如此,不然……”

他斜睨她一眼。

 

“不敢,我不敢的!”她撑着身子跪在他面前哭道,“我就是死,也不会说出去……”

 

他慢慢放开手,女孩的头发从指间滑落,尸身重重摔在地上。

“还有一件事,要你配合。”

 

“薛公子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做的,绝对、绝对……”

 

07

 

“道长,喝口粥吧。”

 

少年碰了碰碗壁,还是温热的,但一口未动。他把粥碗往晓星尘面前推了推。

 

晓星尘闻声抬起头来,慢慢伸手拿起了调羹。

这些年好不容易在脸上养起的血色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小小的调羹里舀了半勺粥,热腾腾的,和切碎的青菜嫩叶一起煮出锅,香气扑鼻。

他细嚼慢咽地吃了一口,就这一口也如同猫喝水,只抿走上面一层,怕是没几粒米能进肚子。

 

薛洋早就不耐烦了,这几天来他是任劳任怨,买菜做饭收拾碗筷一人包圆,勤快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结果这人还是一副悲伤难耐的样子。

 

几天前,杜家小姐邀阿箐到家里做客,可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晓星尘担心,和薛洋两人一起出门去寻她。没成想,刚走到半路,霜华便有异动,两人杀了几只走尸来到杜宅时,里面正传出阵阵哀嚎。

晓星尘不及多想,提剑而入,杀灭凶尸,救下幸存的宅中人。清点一下人数,所幸杜家上下几口人都无大碍,只是家中仆从死伤大半,夜色下弥漫着散不开的血腥气。

 

杜淑言“扑通”一声跪在晓星尘身前。

 

薛洋从屋内抱出阿箐的尸身,少女双眼圆睁,喉咙被生生撕裂,杜小姐瞧见了,膝盖一软,跪都跪不住,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道长。”

薛洋轻轻拆下遮住晓星尘双眼的绷带,晓星尘这才意识到,又有血流下来了。

 

“麻烦你了。”他低声开口,喉咙有些沙哑。

 

少年动作熟练地解下被血浸湿的绷带,拿沾了水的白布细细为他擦净眼周和脸上的血迹,再一圈一圈缠上干净的新绷带。晓星尘静静坐着任他动作。

 

绑好后,他抬手轻触绷带边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端起碗,又喝了几口粥。

 

薛洋扔掉染血的绷带回来收拾碗时见晓星尘今晚竟喝了整整一碗的粥,挑了挑眉,心下莫名有些松快,收拾桌子的手也麻利了不少,但被晓星尘拦下了。

 

“我来吧,”他轻声说,“这几日,辛苦你了。”

 

薛洋慢慢收回手,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近日里心神总是有点绷着。

要说也没什么,计划没有错漏,杜家为避祸正准备举家迁离此地。退一万步说,就算晓星尘发现了,又能怎么样?他薛洋轻轻松松不费多少气力,就能害这人双眼尽盲,友离梦碎,再来一次,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

 

可是。

 

可是他竟十分安于现状,甚至于贪图这份安稳。若是那丫头真是个瞎子也就罢了,虽然叽叽喳喳又吵又烦,他倒是勉强可以容忍。但她居然是装瞎,装得连薛洋都骗过了好几年……

 

过去那个夔州日天日地的薛洋不会相信自己还会有害怕失去的一天。

或者说,直至今日,他也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只是心里总有块地方吊着,悬着,死活也放不下来。

 

他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剑,一低头倒是碰到那只新制的手套。

要瞒。

要瞒。

 

他骨骼扭曲伤疤累累的左手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要瞒。


-END or TBC?-


感觉可以就此HE了……

可能有后续